国庆假期刚过，秋意还未真正染透枝头，鹿眠瓷便接到了实习分配通知——她被派去了榕甸，那个在青越市经济排名垫底的地方，实习期整整三个月，要到明年一月上旬才能返程。
拖着行李箱走进熟悉的宿舍，推开门的瞬间，映入眼帘的便是室友们忙碌收拾书本的身影。而最让鹿眠瓷心头一震的，是洛泱禾正蹲在她床铺旁的楼梯柜前，翻出了堆积如山的硬纸盒，纸箱摞在一起，几乎占了小半个角落。鹿眠瓷猛地想起过往无数个值日的日子，每次她负责打扫时，垃圾桶里总是塞满这类硬纸盒，她默默清理了一次又一次，原来对方藏着的，远比她倒掉的要多得多。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瞬间裹住了她，那感觉像深陷在不见底的沼泽里，又似坠入无边无际的宇宙深渊，密密麻麻的惶恐与委屈，悄无声息地漫遍全身。
鹿眠瓷怔怔站在自己的书桌前，目光落在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本上，心里无端泛起一阵茫然：我要不要也把这些书都卖了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身旁的惊呼声打断。
“我靠！”顾汀兰猛地抬头，语气里满是诧异。
“怎么了？”洛泱禾停下手中的动作，随口问道。
“刚听说，你们这批去榕甸实习的，宿舍要腾出来给大一新生住。”顾汀兰的话，让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她说的“你们”，指的是同样要去榕甸、只是分在不同小学的苏泠溪和阮软，唐星柚是在附小实习，新生是指大一新生。
“为什么？”苏泠溪皱起眉，满脸不解地追问。
“学校说新生宿舍不够住了。”顾汀兰重复道，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确定，“好像就是这么个说法，具体我也不清楚。”
虽是十月，午后的空气却依旧裹挟着未散的燥热，闷沉沉地压在宿舍里。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，没有任何解释，也没有确切的解决方案，就像这恼人的燥热空气一般，让人心里堵得慌，几人议论了几句，终究是不了了之，可鹿眠瓷的心里却早已炸开了锅。
她盯着自己上床下桌那一整方位置，桌柜里堆满书本，台面还摆着不少私人物品，心底急得发慌：要是床位真要腾给新生，这些东西该往哪儿安置？慌乱坐着整理手边书册时，指尖划过厚重书页，忽然有封轻薄的信笺轻轻落在了桌面上。信背朝外静静搁在那儿，鹿眠瓷迟疑着伸手，慢慢把它翻到正面，只一眼，尘封多年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——这是她大一那年，写给班长的表白信。信封干净完好，常年妥帖藏在书页深处，一直被好好封存，半点陈旧痕迹都没有。当初小心翼翼夹进书里，后来彻底忘了这份心事，竟安安稳稳留到如今。她鬼使神差拆开信封，一字一句重新读完，心口漫上酸涩与恍惚，随后特意挑了另一本打算留下来、绝不卖掉的珍藏书本，细心将信夹牢，悄悄收进了稳妥的角落。
约莫下午五点，洛泱禾突然急匆匆冲进宿舍，语气带着几分急切：“楼下在收废品！”
“什么收废品？”苏泠溪抬眼问道。
“就是收旧书的，上门来收。”洛泱禾怔怔地看着她，语气平和。
“在哪呢？”
“就在宿舍楼底下。”
鹿眠瓷站在一旁，听着她们之间温柔又自然的对话，心里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。这样亲昵温和的闲聊互动，她从来都没能和宿舍里任何一个人拥有过，那些藏在心底、不被在意的细碎委屈，在这一刻又悄悄翻涌上来。
转眼就到临行前一天，她无意间听见旁人闲聊说起：新生不来住了，出去实习的照旧能保留原本的住处。可鹿眠瓷早在慌乱里，早就把大部分书卖掉，只留下几本要紧的书。
等到真正动身出发那一天，她只余下收拾妥当的衣物与被褥：棉被装好袋子，规整叠放在上铺床面，所有衣服都收纳进下方桌旁的衣柜里。
等到正式动身去往榕甸的这天，一辆辆大巴车依次发动，缓缓驶离校园。鹿眠瓷天生晕车严重，除了妈妈骑的摩托车，她坐任何车都会晕得难受。这一路，她只觉得天旋地转，胃里翻江倒海，整个人昏昏沉沉，仿佛在死亡边缘反复挣扎，好不容易熬到目的地，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第一个冲下车。
踉踉跄跄走到路边的电线杆旁，她伸手紧紧扶住冰冷的杆身，缓缓蹲下身，虚弱得几乎抬不起头。强烈的不安感将她包裹，她始终用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，蹲在地上也不停观察着周遭的一切，心里满是茫然：这里，就是乡下吗？
耳边传来同行之人的议论，说这个小镇坐落在榕甸的半山腰上，冬天格外寒冷，风也刮得极凶。鹿眠瓷还没从晕车的难受中缓过来，又听到有人疑惑地问老师：“学校在哪里啊？”
老师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低矮建筑，淡淡回道：“就在这。”
鹿眠瓷顺着老师指的方向望去，心里不由得一沉。眼前的建筑实在太过简陋，丝毫没有学校的样子，难怪旁人会有此一问。她心里存着一丝不甘，不愿相信这就是自己要待三个月的地方，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身，往校园深处望去。直到看见里面那栋楼门口的围墙上，画着运动图标，还贴着防溺水等安全知识宣传海报，才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：好歹，这还算一所小学。
这天刚下过雨，地面处处潮湿，再加上山间本就阴冷，寒风一吹，鹿眠瓷的鼻涕瞬间就流了下来。她穿着一双露着短袜的小皮鞋，搭配白色长裤，单薄的穿搭根本抵挡不住山间的寒气。宿舍门口的地面，并非平整的水泥地，而是铺着一块块带圆孔的旧瓷砖，野草从圆孔里钻出来，叶片上挂满了水珠。她刚踩上去，短袜就被露水打湿，裤脚也沾了冰凉的雨水，双脚交替走动时，水珠不断甩在脚腕上，一股刺骨的冷意瞬间窜遍全身，彻骨的寒凉，让她整个人都冻得僵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