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司年那天晚上没有走。
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,林念初给他拿了被子枕头,还有一件她买大了的睡衣。睡衣是深蓝色的,棉质的,穿在他身上有点短,露出一截脚踝。他站在客厅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,笑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她问。
“笑我自己。以前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会穿着你的睡衣站在你家里。”
“你不是没想过,你是不屑于想。”她靠在卧室门口,抱着胳膊看他,“你以前觉得这种事掉价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以前我有很多毛病。”
“你现在也有。”
“改。”
“改得掉吗?”
“改不掉你就将就一下。”
她笑了一下,转身走进卧室。“晚安,年。”
“晚安,念念。”
她关上门,他躺在沙发上。沙发不大,他的腿伸不直,只能蜷着。但他觉得很舒服,比他在傅家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睡得还舒服。因为这里有她的味道,淡淡的,像洗衣液和橘子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水龙头流水的声音,还有她轻轻哼歌的声音。他睁开眼睛,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沙发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他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枕头印。
他走到厨房门口,看到她站在灶台前,正在煎鸡蛋。她换了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扎成丸子头,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。锅里的鸡蛋滋滋地响,她用铲子翻了一下,蛋黄没有破,圆圆的,像一个小太阳。
“你醒了?”她没有回头,“去洗脸刷牙,牙刷和毛巾放在洗手台上。新的。”
他去洗手间,看到洗手台上放着一支新牙刷,还包着塑料纸,旁边是一条浅灰色的毛巾,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拿起牙刷,拆开包装,挤上牙膏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脸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下面有一点黑眼圈,但嘴角是弯的。他在笑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,然后开始刷牙。
等他出来的时候,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。煎蛋、白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小馒头。她坐在桌子一边,手里端着一碗粥,吹着气。
“过来吃。”她说。
他在她对面坐下来,端起粥碗。粥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花了,喝一口,烫烫的,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。煎蛋的蛋黄是溏心的,他用筷子戳了一下,蛋黄流出来,金黄色的,像融化的阳光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,“你做的都好吃。”
“你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她夹了一筷子咸菜。
“上午有个会,下午没什么事。你呢?”
“上午也有会,下午可能要去一趟公司。晚上……”
“晚上我来接你。”他说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“接我?去哪?”
“去超市。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。晚上我给你做饭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给我做饭?”
“嗯。昨天你做了,今天轮到我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你几点来接我?”
“五点。你公司楼下。”
“好。”
吃完饭,他帮她收拾了碗筷,洗了碗,擦干净灶台。她站在旁边看着他,觉得有点不真实。以前在傅家的时候,他连杯子都不自己洗,喝完咖啡就把杯子放在桌上,等她来收。现在他站在她的厨房里,系着她那条浅蓝色的围裙,认真地擦灶台,连角落里的水渍都不放过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变好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他洗了手,脱下围裙,挂在厨房的挂钩上。那个挂钩是她新买的,贴在一个很顺手的位置。他挂围裙的时候,手指在挂钩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挂钩的位置很好。”他说,“不低不高,刚好。”
“我特意贴在这个位置的。”她说,“以前在傅家的时候,厨房里的挂钩贴得太高了,我要踮脚才能够到。所以搬出来之后,我贴低了一点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说的是一件很小的事,但他听出了那层意思——在傅家的三年,她连挂围裙都要踮脚。那个家太大了,大到没有一件东西是为她设计的。她一直在将就,将就了三年。
他走过去,伸出手,抱住了她。她没有挣扎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他的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,像是在敲鼓。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他说,“以后你家里的东西,都按你的高度来。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下午五点,他准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。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里没有拿花,拿了一个购物袋。帆布的,深蓝色,很大,看起来能装很多东西。
她下楼的时候,看到他站在大堂里,跟前台的小姑娘说话。前台小姑娘笑得脸都红了,不知道他说了什么。她走过去,他看到她,笑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你跟我前台说什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说什么。就问她附近哪家超市东西新鲜。”
“她笑得那么开心?”
“可能我长得好看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翻了个白眼。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恋。”
“不是自恋。是自信。”他帮她拉开门,“而且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两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超市。他推着购物车,她走在旁边。超市里人不多,灯光很亮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。他推着车在前面走,她跟在后面,看他往车里放东西。土豆、西红柿、洋葱、牛肉、鸡肉、鱼、鸡蛋、牛奶、面包、水果。他拿东西的时候很认真,会看一下生产日期,会捏一下水果看熟了没有,会对比两个牌子的价格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菜的?”她问。
“上周。上网查的。怎么挑西红柿,怎么选土豆,怎么看鱼新不新鲜。”他拿起一个西红柿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,“这个好,你闻。”
她把西红柿接过来,闻了一下。有一股淡淡的清香,酸酸的,甜甜的。“嗯,这个好。”
他笑了一下,把西红柿放进购物车里。
两个人逛了半个小时,购物车里装得满满的。她看到冰柜里有冰淇淋,拿了一盒,草莓味的。他看了一眼,又拿了一盒,巧克力味的。
“你喜欢吃巧克力?”她问。
“不喜欢。你喜欢吃草莓,我喜欢吃巧克力。这样我们一人一盒,不用抢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草莓?”
“以前在家里,冰箱里总有草莓。你吃草莓的时候,会把草莓蒂摘掉,一个一个摆在盘子里。你吃得很慢,一颗草莓要吃好几口。你吃草莓的时候会笑,很轻的笑,像是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笑。”
她看着他,手里拿着那盒草莓冰淇淋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你连这个都记得?”
“你的事,我都记得。”
她低下头,把冰淇淋放进购物车里,推着车往前走。他跟在后面,看到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。他没有追上去问她怎么了,因为他知道,她只是被沙子迷了眼。超市里没有沙子,但她被什么东西迷了眼。那个东西叫感动。
结账的时候,她拿出手机要付钱,他拦住了她。“我来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今天是我给你做饭。”她没有争,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他付钱。他掏钱包的时候,她看到他的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。很小的一张,拍立得的那种,照片上是一只手和另一只手,放在深灰色的毯子上,手指挨着手指。是那张他偷拍的照片,她握他手的那张。他把那张照片洗出来了,放在钱包里,每天带着。
“你把它洗出来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放在钱包里,每天看。”
她看着他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感动,是一种很踏实的、稳稳当当的感觉,像是一艘船终于靠了岸,不用再漂了。
两个人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了,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。他一只手拎着袋子,另一只手牵着她。她的手凉凉的,他的手热热的,握在一起的时候,温度刚刚好。
“年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后每天都来我家做饭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”
“每天都要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迟到。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,握紧了他的手。两个人走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