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2
“算计来算计去,到头来还是命呀……”
毛仁龙独坐在密室之中,没了坐在厅堂上的威严,他喃喃自语,茫然若失。
听到门外铜铃“叮”地响了一声,毛仁龙慌忙起身,合上那只铜匣,小心翼翼地放到暗格里,然后穿过密道,走了出来。外面是总督府的花园,有高墙和前面的院子分割开,中间池塘的暖阁里已经亮起了火烛之光。
毛仁龙径直走入暖阁,里面已有两人在等候。一个是本应守在高平毛家庄园里的义子毛世简,另一人看着五十岁左右年纪,穿着打扮像个普通商旅,却面目精悍,两个太阳穴高高鼓起,眼中流闪着刺人的精光。
“司马大人,又劳烦你来回奔波了。”毛仁龙疾步上前,拱手问候。
“督帅!”那人拱手,身体轻轻一躬。
一旁的毛世简引着他们落座后,就退到了暖阁外边。
两人说话的声音隐隐传到池塘边,“……我江陵武卒雄震天下,督帅还有什么好担忧的……”那人嗓音浑厚,话语中带着些楚地的口音,正是武烈王的秘密使臣司马国邦,“我家大王果决豪爽,若是督帅当初做了抉择,江陵军队早就到了显州,哪有今日局面……”
后面接着的,是毛仁龙略带尴尬的解释声……
待他说完了,司马国邦的声音复又响起:“也罢,事已至此,也不必再解释了。大王现在只有一条,就是借毛家那件宝贝一用,至于其他诸事,都可以依了毛大人的意思。哪怕事有不济,督帅暂时撤出辽东地界,我军也可以进入大名府接应你们南下,帮辽东军在当地站稳脚跟,然后再卷土重来。行与不行,全在督帅一念之间。”
“我已决意!从此以后追随大王,开辟新的一番天地,至于那宝贝,我当亲自带去,交给大王。”毛仁龙声音也大了起来。
司马国邦听了,眉头皱起,又平复下来,沉声问道:“那么督帅准备何时宣布易帜?”
“七日之内!”毛仁龙答道,“七日之内,我就召集文武,正告天下,从此以后,辽东十四府卫,奉武烈王为天下之主!”
……片刻之后,毛仁龙呼唤守在池塘边上的毛世简,让他护送司马国邦回去。
看着二人出了花园,毛仁龙这才吹灭石桌上的烛灯,离开了暖阁。
然而,他却没有看到,刚才进来的密道入口,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,又消失在了里面。
回到前堂,毛仁龙换了身衣服,唤来庄妙机,问他这一天里的城中动向。
“多少有些人心惶惶,但也算正常,毕竟要打大仗了……高帅府里,今早送了两车东西去他老家,从东城门出去的,还派了七八个护卫看着,估摸着都是家里的财物……”庄妙机按着诸官员的品序,把各人私下所行的事一一说了一遍。
毛仁龙板着脸听着,不发一言,待庄妙机说完,他才阴冷地说了声:“朝堂上嘴巴喊得响亮,心里却都想着自家的退路,令人齿冷。人心呀,自古如此,没有什么新鲜的!我这个憋在辽东一隅、左右求生的芝麻官,倒是理解了以往朱家皇帝的不易。”
“这账回头再算,先由着他们去!”毛仁龙拍了下椅子把手,又问道:“那几个人呢?回去都干了些什么?”
庄妙机自然知道“那几个人”是谁,垂着眼帘回答:“世镇大哥这几天暴躁得很,骂人有点难听,今日离了总督府,先去了城外的火铳营,后来又去营州会馆找了耿家的大少爷耿潢……”
“他都骂谁了?”毛仁龙打断了庄妙机,问道,
“逢人就骂,不过主要骂的是张绣大人,还有一鹤哥,此外……义父也被他唠叨了几句……”庄妙机答得小心,
“我就知道,他对我不满……他还等着南京派来大军救命呢……”
毛仁龙一脸懊恼,又问:“一鹤呢?他在干什么?”
“倒是正常,一直待在火铳营里监督新军训练,亲卫营这些日子去得少了。”庄妙机答到这里,似乎想起什么,“只是,这一鹤哥哥倒是和张绣大人越来越亲近了,张大人今日被责骂后,第一个约见的就是一鹤哥,此外,一鹤哥还给张大人送了个歌姬。”
“歌姬?”毛仁龙愣了一下,眼中闪出一丝狐疑,“他二人怎么走得这么近……”
庄妙机放低尖细的嗓音,缓缓说道:“大哥平时对一鹤哥哥不也看不顺眼吗……”
毛仁龙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“一鹤跟着我快二十年了,他虽然心眼子多,忠心还是有的,否则当年就反了,”他拍了一下大腿,“算了,都是家里事,以后慢慢再规整。”
庄妙机又问:“义父,今天在堂上,张大人提到了耿家,大哥都往耿家商号跑了,要不要……”
毛仁龙挥手打断他的话,“世镇还是不够老辣,他就不想想,姓毛的不是姓张的,就凭南京那群老奸巨猾、阴狠恶毒之人,他若成了丧家之犬,去了南京还能落个好?人家倒是不怕,到哪儿都能混个前程!耿家的事,不用去理它。我这两天有大事要宣布,世镇那里,我自会和他说清楚。你把其他人看好就是了。”
庄妙机离去之后,毛仁龙坐在那里,心里依旧不踏实,又重新回到密室,把那只古铜盒子重新拿了出来,毛仁龙伸出满是青筋的手指,打开特制的锁扣,掀开了盒子。
里面放着的,是一颗墨青色的珠子,那珠子外形粗糙,比鸡蛋略小,然而那一汪黑蓝色彩却极其深邃,芯子里面还隐隐显出一些诡异的火彩之光,如同一束雷电被困在了深海之中一般。
“谁都别想拿走我的宝贝!”毛仁龙眼中闪着怨恨的凶光,
“谁都不行,我要把它藏起来,让宝贝永远跟在我身上,谁也偷不走,谁也抢不走……”
03
月冷星稀,司马国邦冷冷地凝望着显州城中的灯火,延绵的暗黑色城墙趴伏在昏黄的月影之下,弥散着大战前的死寂。
北陆不似楚地,即使是夏日,夜风也是凉的,“狗攮的板肠!”他打了个寒战,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“司马兄!”一道暗影出现在身后,那暗影全身被黑袍罩着,头上戴着八角铁盔,面庞被护面甲遮住,只露出两只闪着锋利幽光的眼瞳。
“铜蛇将军!”司马国邦转身过来,深深一躬,“将军风采依旧,让人欣慰。”
“今日谈得如何,毛仁龙作何表示?”被称作铜蛇将军的暗影用低沉的声音问道,
司马国邦长叹了一口气,然后才说:“他已同意七日之内宣布易帜,但还是不肯交出天珠。”接着,把白日里和毛仁龙所谈内容叙述了一遍。
“果不出所料!”铜蛇将军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大王此次有什么嘱咐带来?”
“大王有令于将军,全力夺取天珠!”
司马国邦接着说道,“我军四月入蜀,五月克南阳,已现席卷天下之势。大王需尽快得到天珠,借此昭示天命,正位九五。大王亲授密旨,命你潜伏于此,如今关口已到,成败都在一瞬之间,还望将军能雷霆一击,夺取天珠。”
“在下领命!”铜蛇将军的眼中寒光一盛,“关宁军马上要杀来了,我预料不管战果如何,显州城内必会生乱,正是夺取天珠的好时机,我已经做好了铺垫,这几日必会夺了宝物,送到大王手上。”
“好!我自会安排好一路上的接应,明日我就要南返,向大王回报。”
司马国邦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声调又低沉了下来,“你孤身蛰伏此地,承受了常人无法忍受的折磨,这一别之后,咱们兄弟又不知何年何日再能相会了。”
那暗影默然,无言之中,眼神里有一丝凄凉闪过,他上前一步,拥抱了一下司马国邦的臂膀,又一拱手,然后转身离去,消失在了夜幕之中。
司马国邦望着空荡荡的黑暗,眼中多了几分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