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从潭水深处传来的反震之力,顺着冰冷的链条,如同一头狂暴的电鳗,狠狠撞进了陈默的四肢百骸。
他的心脏被这股外力强行改变了节拍,与手中链条的震颤形成了惊人的共振。
每一次搏动,都像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他的胸骨上,喉头阵阵发甜,是翻涌上来的血腥气。
他双臂的肌肉已经坟起如岩石,青筋在湿漉漉的皮肤下虬结、跳动,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。
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,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惨白。
那股重若山峦的巨力从水底传来,几乎要将他的肩胛骨从身体里活活撕出去。
更诡异的是,这股力量并非死物般的沉重,而是一种充满韧性的、一下下蠕动般的抗拒感。
就像是拽住了一条沉睡在水底的巨蟒,它正在不情愿地被拖出巢穴,每一寸肌肉都在收缩、对抗。
他眼角的余光瞥见,醉龙潭中心那个巨大的漩涡,在链条被绷紧到极致的瞬间,猛地喷出了一股浓稠浑浊的泥浆。
原本还在缓缓下降的水位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诡异地静止了。
“咔!”
虎口处传来一声脆响,是被铁链的棱角硬生生崩裂了。
温热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,顺着冰冷的金属环扣蜿蜒而下,滴入浑浊的潭水,洇开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淡红色。
“陈默!”
林语笙的惊呼声将他的注意力从剧痛中拉回了些许。
他勉力侧过头,看到林语笙正单膝跪在阿飞身边,一手举着一根亮着微光的采样管,另一只手上的便携监测仪屏幕正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红光。
“他吐出来的不是药液,也不是酒!”她的声音因震惊而发尖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,“初步分析是一种高纯度生物酶基酒,里面……里面含有活性极高的干细胞!我的天,这东西的生物活性指数已经爆表了!”
陈默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,落在了阿飞身上。他心脏猛地一缩。
阿飞的身体停止了喷吐,但就在那短短的几十秒内,他整个人都发生了恐怖的变化。
他本就苍白的皮肤,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蜡质的、半透明的质感,仿佛一尊正在融化的玉雕。
皮下的血管网清晰可见,一根根青紫色的脉络如同附着在玉石上的藤蔓。
而这些血管,正随着陈默拉扯链条的节奏,忽明忽暗地搏动着,像一盏与水底怪物同呼吸的诡异灯笼。
监测仪上,一条代表体温的曲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下跌落。
“体温33.8摄氏度!还在下降!他正在变成一个冷血容器!”林语笙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“那是寒铁锁!”
一旁,老酿酒师嘶哑的吼声如同一道惊雷炸响。
他扶着岩壁,挣扎着站起身,死死盯着陈默手中那截已经露出水面一尺有余的链条,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骇与狂喜交织的复杂光芒。
“错不了!这种暗沉的乌光,这种遇水生寒的特性,是古蜀国用来封存‘活性酒母’的寒铁锁!链条下面连着的,不是什么怪物,是当年用来窖藏整条酒脉的‘压仓石’!”
老酿酒师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。
他踉跄着扑过来,抄起身边一根不知是谁遗落的撬棍,用尽全力将扁平的一端狠狠卡进陈默脚边的一道岩石缝隙里,然后将撬棍的另一端死死抵住绷紧的链条齿缝。
“撑住!用杠杆顶住它!”老人脖子上青筋暴起,对着陈默大吼,“祭司长把压仓石变成了次声波的放大器和发射源!只要它还泡在水里,这股脉动就不会停!把它拽出来!只要它完全出水,阿飞的‘第七道脉络’就断了!”
陈默瞬间明白了。
他不再与那股蛮力硬抗,而是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。
他闭上眼,将全部心神沉入血脉深处。
那股源自鱼凫先祖的感知力,如同一张无形的网,瞬间笼罩了眼前的潭水。
他“看”到了。
水流的旋动,链条在水下的微小摆动,以及那股巨力在每一次脉动之间的短暂间歇。
那是一个以秒计算的、极其微弱的物理空隙。
就是现在!
他猛地睁开双眼,眼底血丝密布。
他没有再盲目地向后硬拽,而是顺着水底那股力量回缩的瞬间,腰腹猛然发力,身体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强弓,配合着撬棍提供的支点,将回收的动作爆发到了极致。
“起——!”
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。
哗啦——!
伴随着巨大的水声,一个庞然大物被他硬生生从水底拽了出来!
那是一个通体呈暗紫色、比寻常水缸还要大上一圈的巨大青铜瓮。
瓮身表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纹路,上面缠满了早已腐烂成泥的水草根须,还附着着许多像是介壳类的、不断张合的寄生生物,看上去丑陋而诡异。
就在青铜瓮脱离水面的那一刹那,整个溶洞那股令人心悸的、有节奏的颤动,戛然而止。
世界,瞬间安静了。
空气中,一股极其刺鼻、霸道、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陈酿酒气,轰然炸开。
那不是单纯的酒香,其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、金属的锈气和某种未知药草腐败后的诡异甜香,闻之欲呕,却又让人的精神产生一种奇异的亢奋。
“噗通”一声,青铜瓮被陈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上了岸边的石滩。
或许是由于内外压强骤变,瓮口那层不知积淀了多少岁月、厚重如石板的封泥上,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的密集裂纹。
“等等!”林语笙的尖叫再次响起,“你看这个!”
陈默循声望去,只见她手中的监测仪屏幕上,一条原本代表着阿飞生命体征的平缓曲线,正以一种诡异的波形被向上拉扯,而另一组新出现的、代表着未知能量源的信号,正在疯狂飙升。
“这只瓮……它在吸收阿飞残存的生命信号!”
不能再等了!
陈默眼中凶光一闪,反手就去拔插在阿飞颈后的那根长柄温酒针,打算用它当凿子,强行撬开封泥。
然而,他的手刚碰到温酒针,另一只冰冷、僵硬得不似活人的手,却闪电般伸了过来,死死地按住了他。
陈默一惊,猛地低头。
原本像一具尸体般躺在地上的阿飞,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。
他伸出右手,五指如铁钳般扣在青铜瓮那满是裂纹的封泥上。
他缓缓抬起头,睁开了双眼。
那不是阿飞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没有丝毫情感,空洞、苍老,仿佛已经看穿了千年岁月的眸子。
在他的瞳孔最深处,清晰地倒映出的,不是陈默的脸,而是那块沉没在潭水深处,本该无人能见的青铜残片的影子。
紧接着,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,用一种仿佛砂纸摩擦朽木般干涩、古老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三个字。
“别……回……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