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慢慢淡了下去
熊砚没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行结案备注,按下回车
屏幕上的文档自动归进已结案件文件夹,编号51-07的保姆虐杀案正式封存
他摘下眼镜,用手掌揉了揉鼻梁,太阳穴还在隐隐发胀,好似有根细线在里面来回扯动
窗外阳光斜成一道窄条,搭在对面楼的屋檐上
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,耳中忽然浮起一句轻柔的话,谢谢你,她说我重要
声音很弱,好似从水底浮上来的一口气息
他手指顿了顿,随即抬手捂住右耳,放缓呼吸
头部的不适感立刻重了一瞬,耳鸣嗡地炸开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搅乱了一台旧收音机
他从抽屉里摸出小药瓶,倒出两粒止痛药直接咽下去,又翻出一副降噪耳塞戴上,才觉得周遭重新安稳下来
死者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
不是控诉,不是怨恨,也不是求救,是释然
她一辈子被人说不中用、拖累人,临死前终于听到一句你很重要
哪怕这句话是假的,是施虐者用来操控她的幌子,对她而言也全是真心
熊砚翻开桌角的笔记本,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
我不是为了听亡魂说话,是为了不让活人再被当成死物对待
他合上本子,抬头望向窗外
楼下警局门口,苏振正扶着一位白发老太太往路边走
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攥着个旧布包,走两步就停下鞠一躬
苏振每次都伸手去扶,语气听着硬朗,动作却很稳当
老太太说什么他都点头,最后还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对方口袋
车开走后,他站在原地搓了搓脸,才转身往回走
熊砚收回视线,起身把外套穿上
会议室的门开着,采薇已经在里面整理材料
柏庄翘着腿坐在会议桌一头,手机刷得飞快,嘴里念叨,热搜第三了,护工虐老案,底下全是骂声
“不该只有骂声”
苏振走进来,把一叠打印纸放在桌上,市监刚发通知,全市养老机构启动突击检查,护工心理筛查列入备案建议
采薇接过文件扫了一眼,我把侧写报告简化版交上去了,重点标了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的识别特征,以后招聘培训得加上这部分内容
柏庄啧了一声,你们真以为填张表就能拦住坏人
我昨天打麻将,隔壁桌老头说他姐住养老院,护工天天喂饭敷衍了事,不张嘴就捏鼻子灌
他说报警没用,人家说有监控,调出来全是笑脸迎人的画面
周遭一时没了声响
空调吹得投影幕布轻轻晃动,上面还留着早上案件流程图的浅淡痕迹
苏振坐下来,手肘撑在桌上,所以不能只靠我们抓人,得让制度有察觉力,还得让普通人敢说出自己的遭遇
柏庄抬起头,咱们现在成老年维权先锋队了,下次是不是还要发宣传单,印点防虐指南
采薇看着他,语调平稳,他们不是冰冷的数据,是差点被世界丢下的人
柏庄嘴巴张了张,扯出个笑意,没再多说
苏振点点头,以后涉及老人、孩子、残障者的案子,优先级提一级,我亲自盯着
熊砚站在门边,原本打算离开,听见这话停住了脚步
“尸体不会传递痛感”
他开口,声音不大,屋里的人却都听见了,但我们能听见
三个人同时看向他
他没闪躲,也没露出多余神情,就站在原地,镜片后的目光很平静
采薇轻轻应了一声,嗯
柏庄低头摆弄手机,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
苏振盯着他看了两秒,开口问道,你状态不对,又头疼了
“没事”
熊砚摇了摇头,老毛病了
“别总自己扛着”
苏振站起身,该休息就休息,案子办不完,人垮了谁来做尸检
熊砚没回应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
晚上八点十七分,法医中心值班室还亮着灯
熊砚在核对一份边缘尸检的初步记录,城西发现一具流浪汉遗体,初步判断是低温症离世,家属没联系上,暂时没立案,需要留存基础数据
他戴着手套,刚碰到尸体手腕取温差样本,耳朵里的声音猛地炸开
“冷,绑住了,她也这样对我”
好几道声音叠在一起,在耳边反复回响
他手指一抖,手套蹭到器械盘边缘,整盘东西哗啦摔在地上,镊子、剪刀、托盘滚了一地
他猛地扯下手套,背靠着墙,呼吸变得急促,右手死死按住太阳穴
耳鸣尖锐得刺耳,眼前阵阵发黑,他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
门被推开了
采薇站在门口,一眼就看懂了状况
她没多问,直接进来关灯拉帘,顺手把走廊的警示牌翻成正在消毒
“又犯了?”
她递来一杯温水
熊砚接过,手有些不稳,喝了一口,缓了几秒才点头
她没再多问,在旁边椅子坐下,安静陪着
时间一点点过去,他的呼吸慢慢平复,手掌也松开了紧捏的衣角
“你不用一个人承接所有声音”
她起身前说了这句话,轻轻带上门
熊砚坐在黑暗里,没有开灯
过了一会儿,他重新戴上手套,把器械一一捡回盘中
流浪汉的档案还没录完,他打开电脑,继续录入数据
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,清冷又清醒
楼下警车进出的声音隐约传来,新的值班法医在交接班,有人说笑,有人抱怨晚饭味道不好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
他揉了揉耳朵,把耳塞重新戴好
电脑右下角时间跳到20:43,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,本市启动护工从业黑名单机制,首期纳入三人
他没点开,关掉弹窗,继续录入数据
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
值班室的门忽然又被敲响,力道很轻,却打破了此刻的安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