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四年冬天，全虎风风光光将小妹娶回了家，红漆描金的花轿、温温的细乐、院角噼啪燃着的旺文，是乱世里难得的体面。民国二十六年夏天，八一三淞沪抗战猝然爆发，炮火打破了所有平静，距离他们成婚，不过一年半。全虎牵着小妹和母亲，跟着逃难的人群，匆匆逃去了昆山。如今，局势稍缓，他们又踏着归途回来，归来的路，走得格外艰难，他们一路打听，生怕村里再遭变故。
风裹着硝烟的余味，刮过脸颊，全虎牵着小妹的手，踩着没及脚踝的杂草，一步步踏回这片生养他的土地——距离他们逃去昆山，不过半年有余，可眼前的一切，却比隔了半生还要遥远。曾经的田埂蜿蜒、稻浪起伏，如今只剩一片被战火践踏过的残破，连风掠过田间的声音，都带着呜咽般的悲凉。
全虎停下脚步，抬眼望去，视野里没有一块完整的耕地。昔日他家那片多得让他发愁“种不过来”的良田，此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弹坑，像是大地被撕开的一道道伤口，土壤里还嵌着暗褐色的炮弹碎片，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阿虎，这……这还是我们家的地吗？”小妹的声音带着颤抖，她松开全虎的手，小心翼翼地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拂过一块焦黑的泥土，指尖沾了细碎的灰，还有一点尖锐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指腹，鲜血瞬间渗了出来，染红了身下的黑土。她还记得，战前这片田地里，种着饱满的水稻，秋收时节，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，她和全虎坐在田埂上，看着雇工们忙碌，全虎还曾跟她说起，纠结着要不要卖掉多余的地，去做父亲想做的营生。可现在，这里没有稻穗，没有忙碌的身影，只有荒芜与残破，连空气里，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。
全虎蹲下身，轻轻握住小妹流血的手指，从衣襟上撕下一小块干净的粗布，细细缠好。他抬眼望向村落的方向，曾经错落有致的房屋，如今只剩断壁残垣，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搭在断墙上，像是随时会坍塌。自家的两块优质稻田，被日军筑起了冰冷的碉堡，水泥浇筑的墙体冰冷坚硬，将肥沃的耕地生生割裂，再也无法耕种。不远处，几个穿着军装的日军，正牵着马，在曾经的棉田里肆意践踏，马蹄踩过杂草，也踩过那些残留的农作物根茎，像是在肆意践踏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机与尊严。还有几个汉奸，跟在日军身后，手里拿着鞭子，呵斥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民，逼迫他们清理田间的废墟，为日军修建更多的工事，稍有怠慢，便是一顿鞭打。全虎下意识地将小妹护在身后。
全虎想起战前，自己曾多少次在凌晨起床买菜时，反复思索：为什么自己有这么多地，多得种不过来，而那些雇工，有力气却没有一寸属于自己的地？为什么父亲想卖地摆脱土地的束缚，确因“非赌债、非烟瘾不卖地”的乡规民约被十里八乡的人否定。他曾经想起吴淞的日本棉纱厂，想起市集上的洋火，更想起了王流澄——那个附近村的清末秀才，抗战前总爱坐在自家院门口，手里捧着半卷旧书，偶尔会和父亲闲谈，说想去江湾镇卖酱油、卖酒，说自己会做酒做酱油，还叹着气说“乱世读书无用，不如凭手艺谋生”。那时的他，疑惑着中国人为什么非要把持着村里有限的土地，却不去挣那些日本人能挣的钱，也不懂王流澄话里的无奈与不甘。
可现在，所有的疑惑，都被战火给出了最残酷的答案。日军的铁蹄，不仅践踏了这片土地，践踏了耕地与房屋，更践踏了人们对生活的所有期待，践踏了土地原本的意义。战前相对稳定的土地所有权，早已被彻底打破，那些比他家地多的大地主，要么家破人亡，要么依附日伪政权，苟延残喘，再也无人敢提“卖地”二字。土地不再是“体面”的象征，不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，反而成了随时可能被掠夺、被践踏的负担。
他们走到村落里，往日的热闹与烟火气，早已荡然无存。大半人家都已家破人亡，曾经熟悉的雇工，有的死于日军的屠刀，有的逃去了外地，再也没有回来。曾经与父亲有往来的乡绅王流澄，此刻正蹲在自家仅剩的一小块土地上，佝偻着身子，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杂草，他的头发变得花白，脸上布满了皱纹，再也没有了战前想去江湾镇做生意的意气风发，眼里只剩下麻木与绝望。
日军早已在潘家桥附近驻扎了军队，消息传到村里，家家户户都慌了神。村里的姑娘们，哪怕是平日里最爱干净的，也都找了煤球，狠狠涂在脸上，把原本清秀的脸庞弄得漆黑，只求能躲过日本兵的目光，保住一丝清白。可灾难还是没能幸免，一日午后，几个日本兵挣脱了驻扎地的约束，一路闯到了全虎的村里，像饿狼一样四处搜寻，最终抢走了村里几个正值芳华的少女，在田间的荒草丛里，肆意践踏她们的尊严与清白。
村里的几个小伙子，都是和全虎一起长大的发小，悄悄凑在一起，趁着夜色，摸到了潘家桥日军驻扎的地方，凭着对地形的熟悉，避开巡逻的哨兵，悄悄把那个带头施暴的日本兵绑了回来。夜色深沉，几个小伙子红着眼，亲手结束了那个日本兵的性命，趁着天还没亮，把他的尸体抛在了村里的河浜里。
可他们终究没能躲过日军的追查。第二天一早，日军便带着军犬，循着踪迹找到了村里，军犬的狂吠声打破了村落的死寂，日军端着枪，在村里大肆搜查，很快就锁定了那几个小伙子。冰冷的枪口抵住他们的胸口，粗糙的麻绳绑住他们的双手，他们没有反抗，也没有求饶，只是在被押着走出村落的那一刻，不约而同地回头，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全虎身上。“阿虎，这是我们的土地，”他们用最纯粹的乡音，一字一句地喊着，像是在做最后的交代，也像是在唤醒沉睡的乡亲们。
全虎站在人群里，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。他想起了当年被日军抓走、杳无音讯的父亲，想起了父亲当年的隐忍与无奈，想起了自己战前那些关于土地的困惑——原来，土地从来都不只是用来耕种的，它是根，是尊严，是哪怕拼了性命，也要守住的东西。那一刻，他骨子里的血性也在翻涌，世代传下来的脾性，让他习惯了卑顺做人，习惯了隐忍退让，他不敢赌，也赌不起。但此刻他想一嗓子喊上曾经的雇工，喊上村里所有能拿起锄头、拿起木棍的人，跟日军拼命，为发小报仇，大不了一死。
可脚步刚动，他就顿住了。小妹此时已经有了身孕——那是他的牵挂，是他活下去的意义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发小，被日军押着走远，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，那句“这是我们的土地”，却在他的耳边，一遍遍回响，刻进了骨子里。
全虎牵着小妹，走到自家被焚毁的房屋废墟前，找了几块相对完整的木板，又割了些杂草，在废墟的角落里，搭建了一个简陋的茅草棚，勉强能遮风挡雨。他曾经纠结的“土地归属”，曾经想“卖地”的念头，此刻都变得无比苍白。
日军的铁蹄肆虐，那些雇工们曾经“有力气却没有地”，如今，连帮工的机会都没有，只能沦为流民，在饥饿与恐惧中挣扎。而他的发小们，为了守住这片土地的尊严，为了讨回公道，付出了被抓走的代价，生死未卜。
全虎轻轻抚摸着锄头，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的挣扎与无奈，也仿佛能听到发小们那句“这是我们的土地”。父亲当年想卖地搬去镇上，想摆脱土地的束缚，或许，他早已预见了土地带来的枷锁，可他终究没能摆脱，最终因愚孝丢了性命。而现在，全虎终于明白，乱世之中，土地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，它属于每一个扎根在这里的人，属于每一个愿意为它拼尽全力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