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莲娜是除了姚望第一个醒过来的。
她的手指先动了一下,然后整只手攥成拳头,又松开。眼睛睁开的时候,瞳孔是散的,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聚拢。她撑着地坐起来,辫子散了,头发披在肩上,脸上还有石板印出来的红痕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翻过来,翻过去,像在确认它们还是自己的。
“发生了什么?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含着一口沙子。
姚望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,手里攥着那块铁牌,还没塞回去。“不知道。”
伊莲娜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有点涣散,但已经在聚焦了。她看了他两秒,然后转头去看四周。科尔躺在左边,手还按在剑柄上,呼吸很沉。薇拉和艾利在更远一点的地方,薇拉的手已经松开了,五指摊在草地上,掌心朝上。艾利还缩着,但身体在微微起伏。
再远一点,霍恩靠着树干坐着,头仰着,喉咙的皮肤在微微颤动。他身边那几个人也还躺着,有一个已经翻了个身,脸埋在草里。
“霍恩……”伊莲娜撑着地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膝盖弯了一瞬,又撑住了。她往霍恩的方向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她看见霍恩的胸口在起伏。很慢,但很稳。她转过身,看着姚望。
“门开了。我们出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谁开的门?”
姚望把铁牌塞进怀里。“不知道。”
伊莲娜盯着他。风从草坪上吹过去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拨。
科尔咳了一声。他翻过身,趴在地上,撑着胳膊抬起头,脸上的石板印比伊莲娜还深,从左颧骨拉到右下巴,像一道新的疤。他吐了一口唾沫,草绿色的,混着灰。然后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腿。绷带松了,裤管卷到膝盖,伤口已经结痂了,暗红色的,边缘有点肿。
“谁给我换的绷带?”他摸了摸膝盖,又看了看手指,上面没有药膏的痕迹,但绷带确实重新缠过了,比他自己缠的还紧。
没人回答。薇拉醒了。她没坐起来,只是翻了个身,侧躺着,手搭在眼睛上,挡住阳光。艾利在她旁边动了一下,像一只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刺猬,先缩,再伸,最后把头从膝盖里拔出来,茫然地看着四周。他的脸上全是泪痕,干了,绷得皮肤发紧。
“艾利。”薇拉叫了他一声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,眼睛慢慢有了焦。“……薇拉姐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还活着?”
“嗯。”
艾利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攥了攥,又松开。然后他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挤出来,一滴一滴地砸在草地上。薇拉没动,也没说话。她只是躺在那里,手搭在眼睛上,让阳光从指缝间漏进来。
科尔站起来,走到霍恩面前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张干枯的脸。霍恩的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,但听不见。科尔把耳朵凑过去,听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。
“他说什么?”伊莲娜问。
科尔摇了摇头。“听不清。就几个字,翻来覆去的。”
“什么字?”
科尔沉默了一下。“‘我在哪儿。’”
伊莲娜走到霍恩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是闭着的,眼皮很薄,能看见底下的眼球在动,像在做梦。她伸出手,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。体温是凉的,但不是那种死人的凉,是长时间没吃东西没喝水的虚凉。
“带回去。”她站起来。“都带回去。”
薇拉从地上爬起来,把短弓捡起来,背到肩上。箭壶里的箭少了几支,她数了数,没说什么。艾利站起来,腿还软,扶着树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霍恩身边,蹲下来,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,拔开瓶塞,凑到霍恩鼻子底下。霍恩的鼻翼翕动了两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像叹气一样的声音。
“他缺水。”艾利把瓶子收好,从腰包里又掏出一个水囊,拧开盖,托着霍恩的后脑勺,把水一点一点地喂进去。霍恩的喉咙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,艾利用袖子擦掉了。
科尔走到姚望面前。“你受伤了?”
姚望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衣服上那个洞还在,边缘烧焦了,露出底下的皮肤。红印已经褪了大半,只剩一小块淡粉色的痕迹,像被蚊子咬过。
“没有。”
科尔看了一眼那块粉色的印子,没再问。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还躺着的人。“六个。加上霍恩,七个。”他顿了顿,“怎么带回去?”
伊莲娜把头发拢到脑后,用那根铁簪重新别住。“背着。抬着。拖也要拖回去。”
薇拉已经走到一个人身边,蹲下来,拍了拍那人的脸。没醒。她翻开那人的眼皮,瞳孔是缩的,对光有反应。她站起来,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,架在肩上。那人比她高出一个头,她架着有点吃力,但没松手。
艾利把霍恩从树干上扶起来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霍恩很轻,比看起来轻得多,像一捆干柴。
科尔架起一个人,姚望也架起一个。他们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,往灰烬镇的方向走。草坪在身后越来越远,树冠在风里哗哗地响。
走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从头顶滑到西边。灰烬镇的灯又亮了,一小团一小团的,在暮色里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。北门的守门人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然后跑进去喊人。几个人从镇子里跑出来,帮着把霍恩和其他人抬进去。
老赵站在公会门口,看着那些人被抬进去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七个。他看了伊莲娜一眼,伊莲娜摇了摇头。他没问,转身进去了。
霍恩被安置在公会二楼的一间空房里。艾利给他喂了水,用湿布擦了脸,又在他嘴里塞了一片什么东西,让他含着。其他几个人被抬到镇上的医馆,一个驼背的老头挨个检查了一遍,说都是脱水和虚弱,没有大伤,养几天就能醒。
科尔坐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,把腿伸直,低头看自己的绷带。“谁给我换的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没人回答。
薇拉靠在墙边,抱着短弓,闭着眼睛,像在打盹。艾利蹲在台阶下面,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水囊,指节泛白。
姚望站在街对面,靠着“歇脚居”的墙。灯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短短的一团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根手指骨。还在。温热的,不急不慢地跳着。他又摸了摸那本石书,硬邦邦的,硌手。那块铁牌贴着骨头,凉的。
街那头有人走过来。步子很大,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。石大牛站在他面前,喘着气,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。他刚从北边回来,背上的竹篓还没卸,里面装着几把草药,叶子已经蔫了。
“恩人。你回来了。”他上下看了姚望一遍,目光在他胸口那个烧焦的洞上停了一下。“你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”
石大牛盯着那个洞看了两秒,没再问。他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,放在脚边,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到姚望手里。“北边的草药,能止血的。你留着。”
姚望接过来,布包还是温的,贴着他的体温。
“恩人,”石大牛说,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姚望把那包草药塞进怀里。“没事。累了。”
石大牛点了点头,把竹篓重新背到肩上。“那你回去歇着。我明天再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姚望一眼。那目光里有话,但他没说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姚望站在“歇脚居”门口,看着石大牛的背影混进街上的灯光里,看不见了。他推门进去,从老头手里接过钥匙,上楼,开门,关门。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他坐在床边,把那本石书从怀里掏出来,翻开。
“当黑雾找到归途。归途在雾的尽头。尽头有一扇门。门需要两把钥匙。”
在回到灰烬镇这一年的头一个月,姚望没接任何任务。
他每天去公会二楼找孙老头,从最基础的魔法理论开始补。元素是什么,怎么感知,怎么引导,怎么释放。孙老头的教法很老派——先背书,再实操,背不出来不许碰任何施法材料。姚望坐在那间堆满书的屋子里,面前摊着三本手抄本,字迹潦草,页角卷曲,有些地方还被水泡过,模糊成一团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到眼睛发酸,就用冷水拍一拍脸,接着读。
他学得很慢。孙老头从不催他,只是在他读错的时候用手指敲一下桌面,然后把正确的读音说一遍,让他重复。姚望重复三遍,孙老头才点头。
第二个月,他开始接采集任务。北边的林子,东边的河滩,南边灰烬平原边缘。他不去深处,只在边缘转。采集任务报酬少,但安全,不用和人打交道。他把赚来的铜板分成两份,一份压在床板底下,一份揣在怀里。压床底的那份越来越多,揣怀里的那份越来越少。他买了一双新鞋,一件换洗的灰布衫,一个不漏水的水囊,一把普通的铁短刀。那把刀别在腰间,刀鞘是木头的,缠着几圈麻绳,磨手,他用布条又缠了一层。
石大牛也忙。他找了一个退役的佣兵当老师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,练到太阳升到头顶才歇。姚望偶尔在北门碰见他,他总是一身汗,脸上被晒得发红,但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恩人,”有一次石大牛叫住他,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,F级的,“我过了。”
姚望接过来看了一眼,还给他。“恭喜。”
石大牛把牌子攥在手心里,咧嘴笑了。“还差得远。老师说我的底子太差,要练的东西多着呢。”
“那就练。”
石大牛点了点头,把牌子塞回怀里,转身跑了。步子比刚来灰烬镇的时候稳多了,踩在石板路上不再啪嗒啪嗒地响,而是落地很轻,像猫。
第三个月,霍恩醒了。
那天姚望在公会二楼背书,听见楼下有人喊。他放下书下去,看见霍恩站在大厅中间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,头发剃短了,露出青灰色的头皮。他瘦得厉害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但眼睛不再是灰白色的了。是棕色的,很淡,像被水冲过很多遍的茶渍。
伊莲娜站在他旁边,手按在他肩上。“这是霍恩会长。”
霍恩看着大厅里的人,目光从科尔移到薇拉,从薇拉移到艾利,从艾利移到姚望。他看了姚望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我记得你。”声音沙哑,但稳。“你把我从底下带上来的。”
姚望没说话。霍恩转过身,看着伊莲娜。“公会现在谁管?”
“你。”伊莲娜说。
霍恩沉默了一下。“行。”他走到柜台后面,坐下来,把账本翻开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老赵站在旁边,把笔递给他。他接过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手在抖,但字是稳的。
从那天起,霍恩重新坐回了会长的位置。他每天坐在柜台后面,看账本,批任务,偶尔抬头看一眼进出的人。他不怎么说话,但大厅里的人都觉得踏实了。
姚望的任务等级从F升到E,从E升到D。他不再只做采集任务,开始接一些简单的驱逐——田里的野猪,下水道的鼠患,偶尔有落单的低级魔物跑到镇子附近,他去处理。他用刀,不用魔法。孙老头问他为什么不练施法,他说用刀更快。孙老头没再问。
但每天晚上,他回到房间,会把手按在石壁上,试着把感知往外推。绿色的光从掌心渗出来,很弱,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但它在那里。他推一寸,收回来;再推两寸,再收回来。像在练一块不怎么听话的肌肉。
第五个月,科尔在酒馆里喝多了,拍着桌子说:“那个F级的,比我当年猛。”薇拉坐在他对面,没接话,把酒杯里的最后一口喝完,站起来走了。艾利蹲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,小声说了一句:“他手上的印记,颜色变深了。”
没人听见。
第八个月,石大牛来找他。他站在“歇脚居”门口,穿着一件半新的皮甲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刀鞘上缠着麻绳——和姚望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恩人,”他说,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,C级的,“我够了。”
姚望接过来看了一眼,还给他。“一年还没到。”
石大牛把牌子攥在手心里。“我知道。但我想跟你一起走。”
姚望看着他。石大牛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被什么东西点燃的亮,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亮。和一年前一模一样,只是更稳了。
“你单独猎过百纳了吗?”姚望问。
石大牛摇了摇头。“灰烬平原底下那个东西,听说已经没了。公会的老人说,王座空了,百纳散了。”
姚望没说话。他知道那东西怎么没的。那只从王座后面伸出来的脚,那句“装你妈呢”,那枚滚进灰里的铜板。
“恩人,”石大牛说,“你说过,一年之内,C+,单独猎一头百纳。百纳没了,但我考到了C。老师说我底子差,能到这个级别已经是极限了。再往上,不是靠练能练出来的。”
姚望沉默了很久。“你要跟我去王都?”
石大牛点头。
“王都没有百纳。你去了能干什么?”
石大牛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插回去。“你干什么,我就干什么。”
姚望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被太阳晒得发红的手,看着他腰带上磨出的毛边,看着他下巴上那道已经长好的、被刀片划过的疤。
“行。”姚望说。
第十个月,霍恩把他叫到柜台前。
“你要去王都?”霍恩问。声音还是沙哑,但比刚回来的时候有力多了。
“嗯。”
霍恩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封口用蜡封着,上面盖了一个印章——一把剑和一本交叉的书,灰烬镇冒险者公会的徽记。“王都冒险者总会的会长,是我以前的同学。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,他会帮你安排。”
姚望把信接过来,塞进怀里。
“你的魔法底子太薄,”霍恩说,“到了王都,找个好老师。孙老头教基础还行,再往上就不够了。”
姚望点头。
“还有,”霍恩看着他,那双淡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,不是担忧,是那种见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“你手上那个印记,别让人随便看。王都人多眼杂,不是每个人都像灰烬镇的人这么不爱管闲事。”
姚望把手缩进袖子里。“知道了。”
霍恩摆了摆手,低下头继续写。
第十一个月,姚望把“歇脚居”的房间退了。他把压在床板底下的银币拿出来,数了数,够在路上用一阵子。他把那本石书、手指骨、铁牌、霍恩的信,还有石大牛给他的那包草药,全部塞进一个旧布包里。布包是石大牛缝的,针脚很大,歪歪扭扭的,但结实。
他站在房间里,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,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。旁边的水渍还在,像一只展翅的鸟。他看了几秒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石大牛已经在公会门口等着了。他背着一个大包袱,腰间挂着短刀,脚上穿着一双新鞋。看见姚望出来,咧嘴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往北门走。灰烬镇的灯还亮着,在晨风里晃。街上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,泛着青光。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开了,蒸笼摞得比人高,白汽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往上飘。有人蹲在门口刷牙,满嘴白沫,含含糊糊地和邻居说着什么。
姚望走在前面,石大牛跟在后面。走到北门口的时候,姚望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灰烬镇还在那里,房子挤着房子,灯挨着灯,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画。
“恩人?”石大牛在后面叫了一声。
姚望转过身,迈步走出北门。
那条路他走过一次。来时是从北往南,从荒野走进镇子。去时是从南往北,从镇子走向更远的地方。路两边的草已经黄了,在风里翻着波浪。远处的山丘光秃秃的,山顶上立着几棵歪脖子树,像几个驼背的老人站在那儿往这边看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石书,翻开。石片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,那些刻痕很深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——“当黑雾找到归途。归途在雾的尽头。尽头有一扇门。门需要两把钥匙。”
他把书合上,塞回怀里。石大牛走在他旁边,步子很大,新鞋的底踩在土路上,笃笃地响。
“恩人,”石大牛说,“王都远吗?”
“远。”
“你去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石大牛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们并排走着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黄绿相间的草地上,像两根被风吹歪的烟。
石大牛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姚望。姚望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硬的,嚼起来费劲,但很香。麦子的香味,混着柴火的烟气,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。
他嚼着,往前走。
石大牛跟在他旁边,也嚼着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灰烬平原那股干燥的、微微发烫的气息。姚望没有回头。他知道那片平原还在那里,那些灰还在,那个王座空了,那些东西散了。霍恩回来了,科尔还能走路,薇拉还在擦她的弓,艾利腰包里永远塞满了各种瓶子。灰烬镇的灯还会在每天晚上亮起来,老赵还会坐在柜台后面写他的账本,孙老头还会在二楼那间堆满书的屋子里喝凉透了的茶。
他往北走。
布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,里面的石书硌着后背。手指骨在胸口,温热的,不急不慢地跳着。勿忘我的印记贴在左手手背上,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。
石大牛走在旁边,咬了一口干粮,嚼得腮帮子鼓鼓的。“恩人,”他含含糊糊地说,“到了王都,我们先干什么?”
姚望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咽下去。“先找个地方住。”
石大牛点了点头。“然后呢?”
姚望看着前面的路。路很长,弯弯曲曲的,伸进那些光秃秃的山丘后面,看不见尽头。
“然后学东西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