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单调而绵长。车厢内,沐柳闭目倚着软垫,似在养神,眉宇间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思虑。
忽地,她眼帘微启。
“沐盛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了车壁。骑马护在车侧的沐盛闻声,当即轻扯缰绳,让坐骑缓下步子,与车窗并行。
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沐柳撩起帘子一角,目光掠过窗外渐染秋意的田野:“看这光景,再有三四日,便能换船了吧?”
“大人明鉴,确是如此。”沐盛答道,略一迟疑,“可是觉得行程迟缓?属下这便去寻吴都尉,看看能否……”
“非也。”沐柳唇角微扬,打断了他的揣测,“不急。倒是要劳你跑一趟,请吴都尉过来说话。”
“是。”
不多时,马蹄声近,吴灿那张被风日染得微褐的端正面孔便出现在车窗外。他在鞍上抱拳:“相爷寻末将?”
“吴都尉一路辛苦。”沐柳笑意温煦,语气如闲话家常,“瞧着连日赶路,人马皆疲。本相想着,不如让车队稍缓一缓,也好让大家略作休整,养足精神。”
“缓一缓?”吴灿浓眉微动,面露犹疑,“相爷,如此……会不会耽搁了正事?陛下与朝廷,皆盼着江南佳音。”
“本相此行,是为朝廷募捐,宣示圣恩,倒非什么燃眉的军情。”沐柳笑意未减,眸光却沉静,“徐行亦可体察民情,并非坏事。吴都尉宽心,误不了事。”
“……末将遵命。”吴灿不再多言,拱手领命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沐柳在他欲调转马头时再度开口,“烦请都尉挑选五六名脚力健、心思细的护卫,备上快马,一并带过来。”
吴灿眼中困惑更甚:“相爷,这是要?”
沐柳不答,视线转向侍立车旁的沐盛,唇角那抹笑意里,倏然渗入几分冰刃般的锐利:“沐盛,要辛苦你一趟。你带着这几个人,轻装简从,速往江南。大队缓行,你等需疾进。”
沐盛先是一怔,旋即肃然躬身:“属下领命。只是……到了江南,该当如何行事,还请大人明示。”
“其余诸事,皆可从容。唯有一件——”沐柳顿了一顿,字字清晰,不容错辨,“给本相盯死了江南道那几家最大的钱庄。不必打草惊蛇,但须臾不可松懈,每一笔异常出入,每一个往来蹊跷的人物,都需留意。明白么?”
沐盛眼中精光一闪,恍然之色掠过:“属下明白!”
沐柳颔首,复又看向吴灿,已恢复那般从容温和:“如此,便有劳吴都尉安排了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吴灿不再多问,干脆利落地抱拳,调转马头传令去了。
车帘垂下,隔绝了外界的天光与尘土。沐柳重新靠回软垫,阖上双目。车厢内,只余车轮规律的辘辘声,与她仿佛沉入水底般无声的呼吸。
二皇子府,书房。
窗扉紧闭,仍挡不住秋日午后那份燥闷。冷云澈搁下笔,以指节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,眉宇间锁着深重的疲惫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,老管家端着一盏新沏的茶,悄步走入。见冷云澈面色不佳,他忙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头,低声道:“殿下,歇歇眼吧。刘太医再三叮嘱,您这身子须得静养,最忌劳神。这几日您夜夜熬到三更,老奴实在是……”
“呵……”冷云澈未睁眼,只从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苦笑,“树欲静,而风不止。由得我么?”
“殿下……”管家语带忧急。
“既在这位子上,这身子……早就由不得自己了。”冷云澈终于抬起手,挥了挥,截住管家的话头,“此刻不多耗些心神,筹谋打算,来日……怕是想耗,也无处可耗了。”
“殿下何出此不吉之言!”管家脸色一变,慌忙道,“您为陛下、为朝廷夙夜操劳,兢兢业业,苍天可鉴……”
“苍天?”冷云澈缓缓睁眼,眸中尽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与讥诮,“若苍天有眼,刑部与大理事寺,此刻便不会联手,像梳头发似的,将东竭道之事一遍遍梳理,连我带去的人,也一个未曾放过。”
管家额角渗出细汗:“陛下……陛下在庆功宴上,当众嘉许了殿下督办矿税之功。有陛下金口玉言,刑部与大理寺,总该有些分寸……”
“嘉许?”冷云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无奈的笑话,摇了摇头,“叶飞扬借着一出‘万民谢恩’的戏码,硬是将东竭道的脓疮撕开,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。他选的那时机,那由头,让朝廷、让父皇都无法摇头。这一步,走得刁钻啊。咱们这位叶御史,何时也修得了这般绵里藏针、逼人就范的心术?真叫人……头疼。”
“即便如此,局面也未必就如殿下所想这般险峻吧?”管家仍存着一丝侥幸。
“未必?”冷云澈瞥了他一眼,那目光凉得让管家心头一凛,“刑部与大理寺的第一刀,就精准无比地砍向了陈一丹与曹允。有了父皇‘要查个清楚明白’的旨意,他们查起来,那真是雷厉风行,锱铢必较。我这几天上下打点,耗尽人情,才勉强保住他们,给曹允争了个‘办事不力,罚俸留用’的处置。若不然,你以为曹允在刑部大牢里,能熬过几轮讯问?只怕早就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了。”
“殿下总算……保住了人。况且,大理寺的张混张大人,向来性子温和,处事圆通,或许……”
“你真当他是泥塑菩萨,只会和稀泥?”冷云澈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,“他那份‘温和’,是看人下菜碟的功夫。如今父皇明发上谕,要彻查东竭道,他张混岂敢有半分懈怠?即便他日,我真有……更进一步之时,他一个谨遵圣命、秉公办案的臣子,我能拿他如何?更何况,此番是刑部、大理寺、兵部三方联动,齐刷刷盯着东竭道。这阵仗,你几时见过?”
书房内陷入沉默,只余更漏滴水,声声惊心。
良久,冷云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揉着疲惫,也渗着一丝近乎佩服的复杂心绪。
“细想起来,沐柳……不愧是父皇钦点的宰辅,真是……好手段。”
管家微愕:“矿税之事,沐相似乎……并未直接插手?”
“那是明面上。”冷云澈端起已微凉的茶,饮了一口,涩意直透心底,“叶飞扬一个常年待在御史台、埋首案牍的言官,手里如何能突然冒出那么多来自东竭道的‘感恩百姓’?还个个能说会道,将齐陵捧成青天?你真信他所说的,是御史台同僚在街市上‘偶遇’?”
管家瞳孔微缩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除了沐柳,还能有谁?”冷云澈放下茶盏,声线陡然转冷,“西林县远在东竭道,为何偏偏在那里收容流民?那些流民,又为何能安然穿越数道州府,无声无息地进入京城,恰好被叶飞扬‘偶遇’?这一桩桩,一件件,环环相扣,若说背后无人运筹,鬼才信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西林县收容流民,也是沐相安排的?”
“若只是收容流民,我还想不到这一层。”冷云澈眸中寒意凝聚,恍如冰潭,“让我起疑的,是钱。之前在东竭道,西林县县令屡次以‘将矿税银两存入钱庄,可利滚利,为朝廷谋取更多收益’为由,拖延全额上缴。我当时查过他府库,银两数目看似无差,便信了他的说辞。如今看来,那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!”
“骗局?”管家失声。
“嗯。”冷云澈缓缓靠向椅背,仿佛要借那点坚实的支撑,抵御心头翻涌的寒意与怒意,“他哪里是将税银存入钱庄生利?八成是早早挪用,去填了安置流民、收拾首尾的无底洞!至于库中那些应付查验的银子……多半是从钱庄临时挪借,或从别处拆兑来充场面的。如此缜密周详、瞒天过海的算计,除了沐柳,谁能布得出来?谁又想得如此之深?”
冷云澈说道这里,更增加了一分无力感:“更要命的是,沐柳这提出南下的时机,她早不提,晚不提,偏偏在庆功宴上提,真是要命。”
“这也有讲究么?”管家不解。
“当然有。”冷云澈向后仰了仰,“父皇之所以重启矿税,说白了是为了补军需的窟窿。我在东竭道之所以事情做绝,便是因为如此。父皇对我百般园囿,也是因为如此。但是,如今沐柳南下,摆明是要拿江南的赋税下手,若是此事成了,矿税的那点银两算什么?”
“所以....”管家额头的汗珠也增了几分。
“所以,父皇查东竭道的事情,更没了顾忌。毕竟此时,江南的事情才是一等一的大事。如今让沐柳南下,摆明了是要用这位丞相大人对付我,来填更多的窟窿,你说父皇会站在谁那边?”冷云澈的笑容又苦了几分。
管家已是冷汗涔涔:“殿下,如今沐相已奉旨南下,前往江南,我们是否……该在江南早做布置,以防……”
“布置?”冷云澈抬手,重重揉按着刺痛的额角,声音里透出心力交瘁的沙哑,“我何尝不想?江南是我根基所在。可眼下,刑部与大理寺步步紧逼,陈一丹、曹允等人如履薄冰,我需时刻盯着,四处斡旋,生怕一个不慎,便是全线崩盘。哪里……还抽得出余力,顾及江南那头?”
“那……东竭道的官员,是否可暂放一放?毕竟,他们与殿下,并非休戚与共……”管家试探着,声音越发低了。
“并非休戚与共,才更可畏。”冷云澈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疲惫挣扎,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冷硬取代,“谁能保证,他们被逼到绝境时,不会反口咬人,以求自保?届时,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。”
他沉默下来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,目光投向窗外灰蒙的天空,仿佛在权衡,在抉择。
终于,他转回头,看向垂手侍立、面色苍白的管家,一字一顿,声音轻,却带着斩金截铁的决绝:
“如今,唯有行釜底抽薪之计。我记得……太子在江南,也有些经营多年的‘知心人’吧?”
管家一愣,迅速点头:“是,殿下。确有几家,与东宫往来甚密。”
“想办法。”冷云澈直视着他,眸光幽深,似不见底的寒渊,“把这些人的名字、把柄、往来证据,找出来。然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唇边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。
“找个妥当法子,给咱们的沐相,送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