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山涧里的流水,不紧不慢地淌着。
涂山悠悠没有再回山顶的孤峰,就在白玉宫殿里住了下来。
白日里,她会坐在桃林前的台阶上,看着孩子们练剑修行。遇到他们功法上的瓶颈,便会开口指点几句。她活了近千年,见过的功法神通不计其数,又在百年间与无数魔物凶兽厮杀,实战经验更是丰富。哪怕只是随口几句点拨,也能让孩子们茅塞顿开,修为突飞猛进。
孩子们也越来越亲近她,每天都围在她身边,族长族长地喊着。有的缠着她讲当年的故事,有的拉着她比试剑法,有的给她送刚摘的灵果,刚酿的新酒。
麟风沉稳,会提前把她常坐的台阶擦得干干净净,在她身边摆好软垫与茶水。凰音温柔,会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,酿新酒,把她的房间收拾得妥帖温暖。敖天性子跳脱,却最黏她,每天都跟在她身后,像个小尾巴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遇到不懂的问题,第一个就来问她。
涂山悠悠的话渐渐多了起来,脸上的笑意也多了。眉眼间的冰冷与疏离一点点化开,周身的魔气也收敛了许多,不再像从前那样,浑身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气。
她以为,日子就会这样,一直安稳地过下去。
她以为,只要她守住本心,不去想当年的事,不去碰心底的执念,丹田内的魔火,就会一直这样平息下去。
可她错了。
那团与她魂魄相融了百年的魔火,从来都没有真正平息过。它只是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,在等待一个机会,等待她心神松动的瞬间,给她致命一击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圆之夜。
那天是中秋,秘境里的孩子们都很开心,在宫殿前的空地上摆了宴席,烤了肉,酿了酒,挂了满树的灯笼。红彤彤的灯笼映着漫天桃花,映着天上的圆月,热闹得不像话。
孩子们轮番给涂山悠悠敬酒,说着感谢的话,笑着闹着,一直到深夜才散。
涂山悠悠喝了不少酒,脸颊微红,脚步有些虚浮。敖天和凰音扶着她回了房间,给她倒了醒酒茶,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关上了房门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剩下窗外风吹灯笼的簌簌声,还有远处隐约的笑闹声。
涂山悠悠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天上的圆月,手里握着温热的茶杯,心神渐渐恍惚了起来。
这样的圆月,像极了百年前,青丘山巅那个血月之夜。
那个夜晚,也是这样的圆月,只是被血染红了。敖烈带着龙族的兵将,踏碎了青丘的山门,踩断了她的尾巴,撕碎了她的尊严。父亲为了护着她,为了护着青丘,燃尽了自己的本源,魂飞魄散。
那些画面,像潮水一样,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。
被踩在碎石里的屈辱,断尾的剧痛,父亲身死的绝望,族人惨死的恨意,还有挑起大战后,那些因她而死的无辜生灵的哀嚎,百年的愧疚与自责,瞬间将她彻底淹没。
丹田内的魔火,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瞬间躁动了起来。
漆黑的火焰顺着她的经脉疯狂窜动,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,她的经脉,她的魂魄。心底的恨意与愧疚被无限放大,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,耳边全是凄厉的哀嚎与嘲讽。
“你就是个罪人。”
“是你害死了你的父亲,害死了你的族人,害死了无数生灵。”
“你以为这些孩子是真的亲近你吗?他们只是怕你,只是在利用你护着他们。”
“你忘了你的仇了吗?你忘了龙族是怎么欺辱你的吗?你忘了是谁害死了你的父亲吗?”
那些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嘶吼,魔火顺着经脉冲上了她的天灵盖,漆黑的魔气瞬间从她的体内爆发出来,席卷了整个房间。
她的眼睛彻底变成了纯黑色,身后的七条黑尾疯狂炸开,周身的魔气翻涌,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。
她失去了神智,脑海里只剩下无尽的恨意与杀戮的欲望。
她猛地站起身,撞碎了房门,朝着外面冲了出去。
宫殿前的空地上,还有几个没散去的孩子,正坐在台阶上说话。看到浑身魔气翻涌,双眼漆黑的涂山悠悠冲出来,都瞬间愣住了,脸上的笑意僵住,眼里满是惊恐。
“族长?” 敖天最先反应过来,连忙站起身,朝着她走过去,语气里带着担忧。“族长,您怎么了?”
他的话音刚落,涂山悠悠便猛地抬起头,漆黑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他,周身的魔气化作一道漆黑的利爪,朝着他狠狠抓了过去。
那道利爪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,若是抓实了,敖天就算是龙族真身,也会被瞬间撕碎。
“敖天小心!” 麟风脸色大变,瞬间催动玄黄印,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屏障挡在了敖天面前。
轰的一声巨响。
漆黑的利爪狠狠抓在屏障上,玄黄印发出一声哀鸣,屏障瞬间布满了裂痕,麟风被震得连连后退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敖天也瞬间反应过来,化作龙族真身,一条数十丈长的黑龙盘旋在半空,挡在了其他孩子面前,对着涂山悠悠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,语气里满是焦急。“族长!您醒醒!是我啊!敖天!”
可此时的涂山悠悠,早已被魔火吞噬了神智,根本听不进任何话。她眼里只有杀意,看着半空的黑龙,眼底的魔气更盛,七条黑尾猛地甩出,带着漆黑的魔火,朝着敖天狠狠抽了过去。
就在这时,一道白光骤然亮起。
白泽的身影出现在半空,手中的混元镜散发出柔和而磅礴的清光,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,挡在了敖天面前。
黑尾狠狠抽在屏障上,清光剧烈晃动,却终究是挡住了这一击。
白泽看着下方浑身魔气翻涌,彻底失控的涂山悠悠,眉头紧紧皱起,叹了口气。他抬手结印,混元镜的清光骤然收紧,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罩,将涂山悠悠整个人困在了里面。
“悠悠,醒醒。” 白泽的声音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,顺着清光传入涂山悠悠的耳中。“别被魔火控制了,守住你的本心。想想你的父亲,想想青丘的族人,想想这些孩子。”
他的声音,像一道光,刺破了涂山悠悠脑海里浓稠的黑暗。
涂山悠悠的动作猛地顿住了,抱着头,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。她的脑海里,一边是父亲温柔的笑脸,是孩子们清澈的眼睛,是青丘漫山的桃花。一边是血月之夜的屈辱,是父亲身死的绝望,是麒麟崖上漫天的血光,是无尽的恨意与愧疚。
两股力量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撕扯,魔火在她的经脉里疯狂灼烧,她痛得浑身蜷缩,倒在地上,浑身颤抖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“啊!”
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,最终眼前一黑,彻底晕了过去。
周身翻涌的魔气,也随着她的晕厥,渐渐平息了下去,重新缩回了她的丹田深处。
白泽松了口气,撤掉了光罩,落在地上,蹲下身,探了探她的脉搏,眉头依旧紧紧皱着。
周围的孩子们都围了上来,脸上满是担忧。
“白泽先生,族长她怎么样了?” 敖天化作人形,快步跑过来,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涂山悠悠,语气里满是焦急与自责。“都怪我,不该让族长喝那么多酒的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 白泽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“是她心底的执念太深了。百年的仇恨与愧疚,都被她压在心底,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。魔火与她的魂魄相融百年,靠压制是没用的。只要她的执念还在,魔火就永远不会消失,只会越来越强。”
“那怎么办啊?” 凰音红了眼眶,声音带着哭腔。“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帮族长除掉魔火?”
白泽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。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魔火的根源,从来都不是罗睺,是她自己的执念。只有她自己,真正和过去和解,真正放下仇恨与愧疚,真正接纳自己,才能掌控魔火,而不是被魔火控制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。“她需要的,不是我们的帮助,是她自己的救赎。”
孩子们都沉默了,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涂山悠悠,眼里满是心疼。
月光洒下来,落在涂山悠悠苍白的脸上,她的眉头紧紧皱着,即使在昏迷中,也依旧带着化不开的痛苦。
这场与自己的战争,终究还是要她自己,一个人去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