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,比涂山悠悠想象中好走得多。
敖天走在前面,脚步轻快,时不时停下来等她,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山下的事。哪片坡的桃花开得最盛,哪条溪的鱼最肥,麟风种的灵果熟了几茬,凰音酿的桃花酒藏了多少年,弟弟妹妹们又新学了什么功法,闯了什么祸。
少年的声音清朗明亮,像山涧里叮咚作响的泉水,顺着蜿蜒的山路淌下来,漫过她沉寂了百年的心房。
涂山悠悠跟在后面,静静听着,没有说话,目光却顺着少年指的方向,一点点落下去。
山路两旁的青松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桃树。正是阳春三月,桃花开得轰轰烈烈,粉的、白的花瓣叠在一起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,铺了满地的香。阳光穿过花枝的缝隙落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
百年了。
她在山顶的孤峰上坐了百年,看了百年的云海青松,竟忘了春天是什么样子。忘了桃花开的时候,风里会带着甜香,忘了阳光落在身上,是暖的。
“前面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了。” 敖天停下脚步,指着桃林深处的白玉宫殿,笑着回头看她。
宫殿坐落在桃林尽头,背靠青山,前临碧水,飞檐翘角隐在漫天飞落的桃花里,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。宫殿前的空地上,十几个少年少女正围在一起,有的练剑,有的炼丹,有的追跑打闹,笑声顺着风传过来,清清脆脆的,像挂在檐角的风铃。
他们看到敖天回来,都停下了手里的事,笑着围上来。可当他们看到敖天身后的涂山悠悠时,所有的声音都瞬间停住了。
空地上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过桃花的簌簌声。
十几个少年少女站在原地,睁着一双双眼睛,齐刷刷地望着她,有好奇,有敬服,有紧张,却没有半分她预想中的恨意与敌意。
涂山悠悠的脚步顿住了,指尖微微绷紧,下意识地想要后退。
她已经百年没有见过这么多人,没有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看过了。更何况,这些孩子,是龙凤麒麟三族的后裔,是她当年亲手推向战火的人的后代。
就在她手足无措,想要转身回山顶的时候,一个身着七彩罗裙的少女,率先迈步走了过来。
少女眉眼温柔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火焰气息,正是凤族的凰音。她走到涂山悠悠面前,敛衽躬身,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,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。“晚辈凰音,见过涂山族长。百年以来,多谢族长护着秘境安宁,护着我们平安长大。”
她身后,一个身着青金色长袍的少年也走了过来。少年身形挺拔,眉眼沉稳,周身带着厚重的先天土灵之气,正是当年的四不相,如今的麟风。他对着涂山悠悠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沉稳郑重。“晚辈麟风,见过涂山族长。族长之恩,麒麟族永世不忘。”
他们身后,所有的少年少女,都齐齐躬身行礼,声音清亮整齐,响彻在桃林前的空地上。“晚辈见过涂山族长,多谢族长护佑之恩。”
涂山悠悠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躬身行礼的孩子们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又酸又软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她预想过无数次,这些孩子知道了当年的事,会恨她,会怕她,会躲着她。可她从来没想过,他们会对着她躬身行礼,会对她说谢谢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抬手虚扶了一下。“护着秘境,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你们不用谢我,更不用对我心怀愧疚。当年的事,错的是你们的祖辈,是罗睺,不是你们。”
孩子们纷纷直起身,看向她的眼神里,更多了几分亲近。
凰音走上前,从怀里拿出一支开得最盛的桃花,双手递到她面前,眉眼弯弯,笑得温柔。“族长,这是山下开得最好的桃花,送给您。您百年都在山顶,也该下来看看春天了。”
涂山悠悠看着那支粉嫩的桃花,花瓣上还沾着晨露,映着阳光,亮得晃眼。她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伸出手,接了过来。
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花瓣,带着淡淡的甜香,像触到了一场迟到了百年的春天。
“多谢。” 她轻声说,嘴角不自觉地,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这是百年以来,她第一次笑。
孩子们见她笑了,都松了口气,瞬间围了上来,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。有的给她递刚摘的灵果,有的给她看自己新炼的丹药,有的拉着她的袖子,要给她表演新学的剑法。
涂山悠悠站在人群中间,被孩子们的热情裹着,手里拿着桃花,怀里被塞了满满的灵果,耳边是清清脆脆的笑声。
风卷着桃花瓣落下来,落在她的发间,落在她的裙摆上,落在她手里的桃花枝上。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,驱散了她身上百年的孤寂与寒气。
她低头看着围在身边的孩子们,看着他们眼里干净的光,看着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,心里那道冰封了百年的墙,终于一点点塌了下去。
原来被人信任,被人亲近,是这样的感觉。
原来春天,是这样的味道。
那天下午,涂山悠悠没有回山顶。
她坐在宫殿前的白玉台阶上,看着孩子们练剑。麟风的剑法沉稳厚重,像大地一般坚不可摧。敖天的剑法凌厉霸道,带着龙族与生俱来的威势。凰音的剑法灵动飘逸,伴着不死神火,像火中起舞的凤凰。
他们的剑法里,没有祖辈的暴戾与傲慢,只有守护的坚定与温柔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凰音端来了酿好的桃花酒。酒液清冽,盛在白玉杯里,映着漫天晚霞,带着淡淡的桃花甜香。
涂山悠悠接过酒杯,抿了一口。
酒液入喉,温温的,带着一丝甜,没有半分辛辣,像春日里的风,漫过四肢百骸。
她坐在台阶上,看着漫天晚霞,看着桃林里嬉闹的孩子们,手里握着温热的酒杯,身后的七条狐尾,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,尾尖扫过落在地上的桃花瓣,带着从未有过的松弛。
百年的孤寂与煎熬,仿佛都在这杯桃花酒里,在这漫天的春风里,一点点化开了。
夜里,她住在了宫殿西侧的厢房里。
房间是凰音提前收拾好的,窗台上摆着新鲜的桃花,床上铺着柔软的狐裘,桌上燃着安神的沉香,每一处细节,都透着用心。
涂山悠悠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风吹桃花的簌簌声,听着远处孩子们的笑闹声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香与桃花香。
这是百年以来,她第一次没有被心魔与愧疚纠缠,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的觉。
梦里,她回到了青丘山巅的桃林里。父亲坐在青石上,笑着看向她,对她说,悠悠,做得好。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。
她站在漫天飞落的桃花里,终于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