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秘境,藏于万山之巅,先天大阵环绕,隔绝了外界的魔气与战火,自成一方小世界。
踏入秘境的那一刻,涂山悠悠便感觉到一股温润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,像春日里化了的雪水,漫过四肢百骸,洗去了她身上沾染的血污与杀伐之气。连丹田内躁动不安的黑火,都暂时平息了几分。
秘境之中,青山连绵,碧水潺潺,灵草遍地,仙鹤齐鸣,与外界那片焦黑残破的洪荒大地,判若两个世界。
山巅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白玉宫殿,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居所。白泽早已提前安排妥当,将随行的三族幼崽、闻讯赶来的青丘族人,都安置在了这里。
青丘的族人见到涂山悠悠平安归来,都喜极而泣,围上来嘘寒问暖。老狐涂山伯走在最前面,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,握着她的手,抖了半天,只说出一句 “回来就好,族长回来就好”。
涂山悠悠一一应着,语气却始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疏离。草草安抚好族人后,便独自带着那块从青丘搬来的青石,去了秘境最深处的山顶。
那里人迹罕至,只有终年不散的云雾,和漫山遍野的青松,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她将青石放在山顶的平地上,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,静静坐在青石上,望着秘境下方的云海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又从西边落下去,云雾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她就那样坐着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,身后的七条黑尾垂在地上,偶尔被山风吹得轻轻动一下,再无别的动静。
罗睺死了,三族覆灭了,可她心里的坎,却始终过不去。
她不敢下山,不敢面对那些孩子。
每次看到那些龙族、麒麟族的幼崽,她都会想起麒麟崖上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,想起那些因她而死的无辜生灵,想起鲲鹏、元凤、祖龙、始麒麟接连身陨时,那照亮整片天地的光。愧疚就会像潮水一样,将她彻底淹没。
更让她恐惧的是,体内的黑火,并没有随着罗睺的死而消失。
那团黑火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,盘踞在她的丹田深处,失去了罗睺的外部操控,反而变得更加狂躁。时不时就会顺着经脉窜动,放大她心底的负面情绪,让她被仇恨与愧疚反复撕扯,夜夜不得安睡。
她试过无数次,想要像父亲当年一样,以涂山嫡系血脉催动《灵狐净心诀》,将魔火逼出体外。可每一次催动灵力,魔火就会疯狂反噬,灼烧她的经脉与魂魄,让她痛不欲生。
父亲留下的心法能压制魔火,能守住她的本心,却无法彻底抹去这团早已与她魂魄相融的火焰。
百年时光,就在这样的沉寂与煎熬中,悄然流逝。
秘境里的孩子们,渐渐长大了。
当年那些刚化形的幼崽,都长成了挺拔的少年少女。龙族的敖天,是祖龙留下的血脉里最纯正的后裔,如今已是天王初期的修为,成了孩子们里的领头人。麒麟族的麟风,也就是当年的四不相,性子沉稳,继承了麒麟族的先天土灵之力,与敖天一同撑起了秘境的防护。凤族的凰音,继承了元凤的不死神火,性子温柔,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坚韧,守着秘境里的灵田与药圃,护着年纪更小的孩子。
他们在白泽的教导下修行、读书,知晓了父辈们犯下的错,也知晓了这场浩劫的前因后果。
白泽从未隐瞒过什么。他告诉孩子们,当年是涂山悠悠被罗睺利用,点燃了大战的导火索,可也是她,在后来的百年里,一次次孤身出秘境,斩杀外界残留的魔物与凶兽,挡下了无数次冲击秘境的兽潮,护着他们平安长大,护着这一方秘境的安宁。
孩子们对这位常年隐居在山顶的狐族族长,都充满了好奇与敬服,没有半分恨意。
他们都知道,龙族欠了她的,三族都欠了她的。
尤其是敖天。
他从小就听白泽讲,当年他的祖龙祖父,是如何被魔毒蒙蔽,纵容族人欺压万族,最终挑起大战,以身赎罪。也听白泽讲,百年前的青丘山巅,这位狐族族长是如何被龙族使者踩断尾巴,受尽屈辱,却依旧拼了性命护着自己的族人。
他知道,龙族欠了这位狐族族长,太多太多。
这一日,敖天终于忍不住,瞒着其他人,独自踏上了前往秘境深处山顶的路。
山路陡峭,云雾缭绕,路边的青松长得笔直,松针上挂着晨露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。他走了整整一天,才终于在日落时分,登上了山顶。
山顶的平地上,一块光滑的青石静静伫立,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,正背对着他,坐在青石上。她的身后,七条漆黑的狐尾垂落在地,尾尖微微晃动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气,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。
正是涂山悠悠。
敖天的脚步顿住了,心脏砰砰直跳,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上前。
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位狐族族长的故事。听过她当年以一己之力死守青丘,对抗三日兽潮。听过她被罗睺蛊惑,点燃了三族大战的战火。也听过她百年如一日,以一己之力,护着秘境的安宁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,是该道歉,还是该问候。
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开的时候,涂山悠悠的声音,忽然从前方传来,平静无波。“你是谁?来这里做什么?”
敖天浑身一僵,连忙上前一步,对着涂山悠悠的背影,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朗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“晚辈敖天,见过涂山族长。晚辈,就是想来看看您。”
涂山悠悠的身形,微微一顿。
敖天。
姓敖。
龙族。
这两个字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底,瞬间勾起了那些被她深埋在记忆里的屈辱画面。血月下被踩断的尾巴,碎石堆里的三次下跪,被打掉的牙齿,被撕碎的尊严,一幕幕在脑海里疯狂闪过。
丹田内的魔火,瞬间躁动起来,漆黑的火焰在她的眼底一闪而过。
她缓缓转过身,看向眼前的少年。
少年身着银白长袍,面容俊朗,眉眼间带着龙族与生俱来的英气,像极了当年那个踩断她尾巴的敖烈,像极了那个嚣张跋扈的敖坤,像极了所有欺辱过她的龙族子弟。
涂山悠悠的指尖,瞬间绷紧,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,七条黑尾猛地炸开,魔气翻涌,死死锁定了眼前的少年。
敖天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吓得浑身一僵,却没有后退半步,只是抬起头,看着涂山悠悠,一双清澈的眼睛里,没有丝毫惧意,只有满满的愧疚与真诚。
“涂山族长,我知道,当年我的祖辈,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,龙族欠您的,欠青丘的,欠整个洪荒的,太多太多了。” 他再次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无比郑重。“我代替我的祖辈,给您道歉。对不起。”
涂山悠悠看着他,眼底的魔气,忽然顿住了。
她以为,龙族的子弟,都是像敖烈、敖坤那样,傲慢、跋扈、视万族为蝼蚁。可眼前这个少年,却对着她,这个与龙族有着血海深仇的狐族,弯下了腰,道了歉。
他的眼睛很干净,没有丝毫算计,没有丝毫傲慢,只有真诚的歉意。
就像当年,青丘那些被她护在身后的孩子一样。
丹田内躁动的魔火,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,渐渐平息了下去。
涂山悠悠缓缓收敛了周身的魔气,七条黑尾重新垂落,眼神恢复了平静,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。“道歉就不必了。错的是你的祖辈,不是你。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,下山去吧。”
敖天却没有走,他抬起头,看着涂山悠悠,认真地说。“白泽先生说,这百年来,是您一次次出秘境,斩杀魔物,护着我们平安长大。您是我们的恩人,不是仇人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,双手递到涂山悠悠面前。“这是我用秘境里的灵草炼制的凝神丹,能安抚神魂,压制心魔。白泽先生说,您一直被心魔困扰,这个或许能帮到您。”
木盒是用秘境里的沉香木做的,打磨得光滑圆润,边角还刻着简单的云纹,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心思的。
涂山悠悠看着他递过来的木盒,又看了看少年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微微发酸。
百年了。
自从她接下罗睺的黑火,走上复仇这条路,除了青丘的族人,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抱歉,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被心魔困扰的痛苦。
所有人都只看到她是罗睺的棋子,是挑起大战的罪人,却没有人问过她,这些年,她过得痛不痛苦,熬得难不难受。
她沉默了许久,终究还是伸出手,接过了那个木盒。
指尖触碰到木盒的瞬间,能感受到木头的温润,还有少年掌心残留的温度。
“多谢。” 她的声音,柔和了几分,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疏离。
敖天见她收下了丹药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笑得像个孩子。“不用谢!只要能帮到您就好!涂山族长,山下的桃花开了,您要不要跟我一起下山看看?弟弟妹妹们都很想见见您,都想谢谢您护了我们这么多年。”
涂山悠悠看着少年眼里的光,张了张嘴,想要拒绝,可话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山下桃花的香气,清清淡淡的,像父亲当年怀里的味道。她想起了青丘山巅的桃林,想起了那些被她辜负的时光,想起了白泽说的那句 “活下来,去弥补”。
她沉默了片刻,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夕阳的余晖,洒在山顶的青石上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涂山悠悠坐在青石上,看着身边叽叽喳喳说着山下趣事的少年,心底那片冰封了百年的湖面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,有微光,顺着缝隙,照了进来。
秘境的春天,终于也吹到了这座孤峰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