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彩神火的余温,还残留在麒麟崖的空气里。
风卷着焦土的气息掠过废墟,碎石缝里还渗着未干的血,混着神火燃尽的草木灰,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两道身影相互搀扶着,缓缓从废墟里站了起来。
祖龙的龙躯碎了七成,本源之气顺着周身的伤口往外散,金色的龙鳞黯淡无光,连维持人形都极为勉强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碎石都跟着簌簌往下掉,身子摇摇晃晃,仿佛风一吹就会倒。可他手里,却死死攥着那枚伴随他一生的天地符诏,符诏上的四海龙纹,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。
始麒麟比他更惨,七彩鳞甲碎得一片不剩,浑身的皮肉被神火燎得翻卷,先天土灵之气散得只剩游丝。全靠最后一丝本源吊着性命,连站都站不稳,只能靠着祖龙的支撑,才能勉强立住。他的怀里,那枚玄黄印早已被他以最后的神魂温养,印身的裂痕尽数修复,流转着厚重的先天土灵之气。
可他们的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百年间,一直笼罩在他们心头的暴戾与烦躁,随着魔毒被神火燃尽,像潮水般退了个干净。那些被放大的贪婪、仇恨与猜忌,都散了,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悲凉,沉沉地压在两人心头。
他们终于清醒了。
清醒地看着这片被战火摧毁的大地,看着崩塌的麒麟崖,看着万里焦土,尸横遍野。看着这场由他们亲手掀起,却被罗睺一步步操控的大战,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,族人流离失所,濒临灭族的下场。
“祖龙。”
始麒麟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被砂纸磨过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愧疚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“应龙的事,金麒麟的事,对不住。是我被魔毒蒙蔽了心智,被奸人利用,才让事情走到了这一步,这笔血债,我始麒麟,认。”
祖龙沉默了许久,缓缓摇了摇头,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霸道与暴戾,只剩下无尽的唏嘘。“都过去了。真正该死的,是那个躲在幕后的魔头。若不是我们被贪念蒙蔽了双眼,被魔毒侵蚀了神智,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,更不会让无数生灵,因我们而死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的眼里,看到了释然,也看到了决绝。
他们都活不成了。
鲲鹏与元凤的两次自爆,余波早已重创了他们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。哪怕元凤清除了他们体内的魔毒,唤醒了最后的道基,他们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,随时都会身死道消。
可在死之前,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。
两人同时转过身,看向不远处,那团依旧在缓缓凝聚的黑雾。
哪怕只剩最后一丝残魂,罗睺依旧没死。只要给他时间,他依旧能卷土重来,再次掀起无边浩劫。
“一起?” 始麒麟轻声道,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的玄黄印,指腹抚过印身的纹路,那是他与天地同生时便伴在身侧的至宝。
“好。” 祖龙点了点头,握紧了掌心的天地符诏,符诏的边缘硌着掌心,像当年他第一次握住这枚符诏时,天地赋予他的重量。
两人相视一笑,松开了相互搀扶的手,同时迈步,朝着罗睺的方向走去。
他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,都摇摇晃晃,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。每一步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可他们的脚步,却无比坚定,没有半分停顿。
祖龙回头,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白泽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托付。“白泽,帮我照顾龙族后裔。我龙族太子敖辰已战死,唯余幼子敖天,血脉最纯。这天地符诏,我会传于他,日后龙族重兴,还需你多照拂。我祖龙,欠你一条命。”
白泽的心头猛地一颤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活了无数岁月,看遍了洪荒的兴衰起落,此刻却喉头哽咽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我麒麟族的。” 始麒麟也回头,目光落在了远处一块巨石的后面。
那里,一只牛犊大的小兽,正从碎石中探出脑袋,浑身的金色绒毛沾满了灰尘,一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睛,正怯生生地望着他,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声。
那是四不相,他的幼子,麒麟族未来的希望。如今不过刚化形,仅有地君初期的修为。
“那是我儿四不相。” 始麒麟的声音,直接传入了白泽的脑海里,带着一个父亲最后的温柔与牵挂。“我将他托付给你。不要让他出现在人前,不要让他卷入任何争斗。等他有朝一日长大,告诉他,他父亲不是懦夫,他父亲,为自己犯下的错,赎了罪。这玄黄印,我会留在他身边,护他周全。”
白泽咬紧了牙关,别过头去,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脚下的焦土上。他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,应下了这份跨越生死的托付。
远处的四不相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从巨石后爬了出来,迈着短短的小短腿,踉跄着朝着父亲的方向跑去。可他太弱小了,跑几步就摔倒在碎石里,再爬起来,又摔倒,嘴里发出一声声委屈的呜咽,一声声喊着父亲。
始麒麟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再也狠不下心,就会舍不得丢下自己唯一的孩子,舍不得这他守护了一生的洪荒大地。
“带他走。” 他的声音,最后一次传入白泽的脑海里,带着无尽的恳求。“拜托了。”
白泽再也忍不住,化作一道白光,掠到那块巨石旁,一把抄起还在拼命往前跑的四不相,紧紧抱在了怀里。
四不相在他怀里拼命挣扎,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,小爪子拼命朝着始麒麟的方向伸着。可白泽却死死抱着他,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飞去。
“别动。” 白泽的声音沙哑,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戚。“你爹让你活着。你必须活着。”
四不相愣住了,随即哇的一声,哭得撕心裂肺,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抖得厉害。
白泽抱着他,越飞越远,可他的目光,却始终落在那片废墟之上。
废墟之中,祖龙和始麒麟,已经走到了罗睺的面前。
“你们两个,都成了这副鬼样子,还想拦我?” 罗睺的声音沙哑刺耳,带着疯狂的嘲讽。“就算我被重创,杀了你们两个油尽灯枯的废物,也易如反掌。”
“是吗?” 祖龙笑了,笑得豪迈,也笑得悲凉。
他和始麒麟对视一眼,同时出手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,没有毁天灭地的法宝。
他们只是燃尽了自己最后的本源,最后的龙气与麒麟气运,将自己身为洪荒三族之祖,诞生于天地初开的所有力量,全部凝聚在了一起。
祖龙将毕生的四海法则感悟,尽数封入天地符诏之中。符诏化作一道黑龙流光,朝着龙宫的方向飞去,精准地锁定了龙族幼崽敖天的气息。
始麒麟将毕生的大地法则感悟,尽数封入玄黄印之中。印身化作一道七彩流光,追上了白泽怀中的四不相,稳稳地落在了幼兽的怀里。
做完这一切,两人再无半分牵挂,那道蕴含着天地初开本源的金光,朝着罗睺,狠狠撞去。
他们是龙凤麒麟三族的始祖,是这片天地的第一批生灵。他们犯下了错,就要用自己的命,来弥补。
“不!”
罗睺发出一声惊恐的怒吼,他能感觉到,那道金光之中,蕴含着能彻底碾碎他残魂的力量。他想要逃,可那金光已经锁定了他,根本无处可逃。
轰的一声巨响,第三颗太阳,在天地间炸开。
金色的光芒,照亮了整片洪荒大地,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气。
光芒散去。
祖龙和始麒麟的身影,彻底消失了。
称霸洪荒无数年的龙凤麒麟三族,三位始祖,尽数身陨。量劫的核心大战,在这一刻,彻底落下了帷幕。
而那团凝聚着罗睺残魂的黑雾,在这最后一击之下,被彻底打碎,只剩下一缕微不可察的残魂,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熄灭。
他踉跄着,在废墟之中疯狂逃窜,朝着西方魔渊的方向追去。
“白泽,所有跟我作对的人,都得死。”
他的声音,虚弱得几乎听不见,可那股疯狂的恨意,却依旧刺骨。
百里之外的山头上,涂山悠悠看着那三道接连炸开的光芒,看着三位洪荒霸主接连身陨,浑身冰凉,如同坠入冰窖。
她终于彻底看清了。
罗睺从来都没想过帮她突破准圣,从来都没想过帮她报仇。他只是把她当成了点燃战火的导火索,把所有反抗他的人,都当成了棋子,用完就弃。
鲲鹏、元凤、祖龙、始麒麟,他们用自己的性命,击碎了罗睺的阴谋,赎清了自己的罪孽。
而她呢?
她亲手点燃了这场大战的导火索,亲手把无数生灵,推向了死亡的深渊。她才是罗睺手里,最锋利,也最罪孽深重的那枚棋子。
涂山悠悠缓缓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,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。
父亲的话,再次在耳边响起。
“心中有光,魔就进不来。”
可她的光,早就被她亲手掐灭了。
手腕上的阴阳环,似乎感应到了她心底的绝望与愧疚,轻轻震动起来,散出一道温和的黑白光晕,抚平她体内躁动的魔火。鲲鹏那道 “以守护之名” 的意志,再次在她识海响起,像一只温柔的手,轻轻拉住了坠入深渊的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