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。”
萧镇岳抬手止住娄雨的话,翻身下马。
众人屏息。
萧镇岳极少在众人面前出剑。此刻他解下腰间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剑,一步一步向谷口走去。脚步不疾不徐,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却像踏在每个人的心跳上。
李慕白抬起头。
血顺着额角淌下来,糊住左眼。他用右手抹了一把,看清了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。
萧镇岳在十丈外站定。
“李慕白,老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交出天道残碑,归顺萧家,可保性命。”
李慕白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,将剑横在身前。那柄剑已经卷刃,剑身上布满裂纹,随时可能崩碎。但他握着它,像握着一根不肯折断的骨头。
萧镇岳眼底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了。
剑出鞘。
没有剑鸣,没有光华。那柄漆黑的长剑仿佛本就是从黑暗中生出的,出鞘的瞬间,四周的光线都被吞噬了一瞬。然后剑尖已至李慕白胸前。
太快了。
李慕白本能地举剑格挡。“铛——”一声刺耳的脆响,卷刃的长剑应声断成两截。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断剑飞溅。他踉跄后退,第二剑已至。
这一剑刺向右肩。
他侧身避让,却慢了半拍。剑锋穿透肩胛,钉入身后的岩壁,将他整个人挂在了那里。剧痛如潮水涌来,他咬紧牙关,没有出声。
“李大哥!”
南宫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哭腔。她冲出谷口,匕首直刺萧镇岳后心。
萧镇岳头也不回,左手向后一挥,一股磅礴的气劲将她震飞出去。她摔在碎石滩上,喷出一口鲜血,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力不从心。
“婉妹……别过来……”李慕白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萧镇岳拔出剑,李慕白的身体沿着岩壁滑落,跪倒在血泊中。几名死士上前,用锁灵链将他捆住。
那锁链通体乌黑,一旦锁住,全身灵力便被封印,形同废人。
“带走。”
萧镇岳收剑入鞘,转身向谷外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侧头看向瘫倒在碎石滩上的南宫婉。
“把她也带上。”
“萧镇岳!”李慕白挣扎着抬头,锁链哗啦作响,“你要对付的是我,与她无关!”
萧镇岳没有回头。
死士们押着李慕白,架着南宫婉,向谷外走去。晨光照在谷口的碎石滩上,照着满地的尸骸和尚未干涸的血迹。风从谷中灌出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无数亡魂在送行。
……
……
四海楼。地牢深处。
李慕白被锁在石壁上,双手被锁灵链高高吊起,脚尖勉强触地。肩上的伤口只用粗布简单缠了几圈,血还在往外渗,在灰色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。
三天。
整整三日,没有人来提审李慕白,没有人来送水送饭,甚至没有人来看他一眼。只有无尽的黑暗,和黑暗中偶尔传来的、不知是人是兽的哀嚎。
他不知道南宫婉被关在哪里,不知道外面的局势如何,不知道剑魂谷中的剑意是否还安好。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活着。活着,才有机会逃出去;活着,才能替李清风、替凌寂、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。
铁门忽然被打开。
刺目的光线涌入,李慕白眯起眼睛。进来的不是萧镇岳,也不是萧定山,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李公子,”老者将食盒放在地上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碗粥和两个馒头,“吃点东西吧。
李慕白盯着他:“你是谁?”
“老夫姓陈,单名一个福字,是这地牢的管事。”老者将粥碗端出来,递到他面前,“三长老吩咐,不能让你死了。”
李慕白没有接。
陈福也不勉强,将粥碗放在他脚边,退后两步,在门槛上坐下。
“外面传来消息,南宫姑娘也被软禁在别院里,水米未进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你这又是何苦?你不吃,她也不吃,两个人一起熬,能熬出什么结果?”
李慕白心头一紧:“她伤得怎么样?”
“伤得不轻,但没有性命之忧。”陈福望着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,声音很轻,“老夫在这地牢里待了三十年,见过多少人被送进来,又见过多少人被拖出去。有哭的,有闹的,有求饶的,有骂娘的。但你这样的,老夫还是头一回见。从你进来那天起,不吃不喝,不喊不叫,就那么盯着那堵墙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:“粥和馒头放在这里,吃不吃随你。但李公子,你得活着。你活着,南宫姑娘才有希望。你死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铁门重新合拢。
黑暗再次将他吞没。
李慕白低头,看着脚边那碗已经凉透的粥。良久,他缓缓弯下腰,用被锁链束缚的双手勉强捧起粥碗,一口一口,慢慢喝了下去。
……
……
南宫家邺城别院。
南宫婉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,一动不动。她的伤不算太重,只是被萧镇岳那一掌震伤了内腑,需要静养。但她不想动,不想吃,不想喝,不想说话,不想见任何人。她只想李慕白。
“小姐。”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“二公子来了。”
南宫婉猛地坐起身,牵动伤处,疼得脸色一白。她咬着唇忍住了。
南宫璟推门进来。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,面容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“二哥。”南宫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帮帮我。”
南宫璟没有说话,只是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二哥,你救救李大哥。”南宫婉抓住他的衣袖,眼泪夺眶而出,“他被萧镇岳抓了,关在地牢里。萧镇岳会杀了他的。你帮我救他出来,求你了——”
“婉妹。”南宫璟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,“我帮不了你。”
南宫婉怔住。
“李慕白是朝廷要犯,萧家抓他,是依法行事。”南宫璟避开她的目光,望着窗外,“我能怎么办?劫狱?那是死罪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况且,我现在的身份,不方便插手萧家的事。”南宫璟站起身,“婉妹,听二哥一句劝,忘了那个人。他不是你的良配。”
南宫婉盯着他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这个曾经最疼她、她要什么就给什么的二哥,如今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了。
“二哥,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南宫璟没有回答,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“二哥!”南宫婉赤脚跳下床,声音嘶哑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!你以前最疼我!现在呢?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去死?”
南宫璟在门口停下脚步,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婉妹,有些事,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。”
他走了。门在身后合拢。
南宫婉跌坐回床上,将脸埋进掌心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……
……
数日后。厉潇潇的车队抵达邺城。
他没有住进四海楼,而是包下了城东一座幽静的园林,作为临时行辕。
南宫婉得到消息时,已经是次日清晨。
她一夜没睡。天还没亮,她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对着铜镜仔细梳洗。伤还未好利索,每走一步肋下都隐隐作痛,但她咬着牙,不让自己露出半分虚弱。她要用最好的状态去见厉潇潇。她知道,这是一场谈判,而她手里的筹码,少得可怜。
厉潇潇的园林在城东最深处,曲径通幽,花木扶疏。南宫婉被引到水榭时,厉潇潇正在临水垂钓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长发以玉簪束起,侧脸在晨光中线条分明。
“南宫姑娘来了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清淡如风,“坐。”
南宫婉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坐下,开门见山:“厉公子,我要你帮我救一个人。”
厉潇潇握着钓竿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笑了。
“南宫姑娘还是这么直接。你要我救李慕白?”
“是。”
“凭什么?”
南宫婉深吸一口气:“凭你——算了,你就说,要怎样才肯救他?”
“南宫姑娘,”厉潇潇放下钓竿,转过身来,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你我都知道,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相助。你要我救人,总得给我一个理由。”
南宫婉咬着唇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。
厉潇潇看着她,目光幽深如潭。
“嫁给我。”
南宫婉浑身一震。
“这就是我的条件。”厉潇潇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嫁给我,我救李慕白。”
水榭外,晨风吹过湖面,泛起细密的涟漪。南宫婉盯着他,眼眶泛红,嘴唇在颤抖。
“你卑鄙——”
“卑鄙?”厉潇潇轻轻笑了,“这不是卑鄙,是交易。你情我愿的交易。”
“我不愿意!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厉潇潇重新拿起钓竿,目光落回湖面,“南宫姑娘请便。”
南宫婉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她知道,厉潇潇不是在开玩笑。她也知道,除了厉潇潇,没有人能救李慕白。萧镇岳不会放人,二哥不肯帮忙,谢云流不在,韩正远在夕照城。只有厉潇潇有这个能力。
她闭上眼睛。泪水从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,滴在衣襟上。
“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我答应你。”
厉潇潇转过头,看着她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张苍白而决绝的面容。她的眼睛是红的,眼眶里还含着泪。她已不再是那个任性妄为、肆意张扬的南宫家三小姐,而是一个为了救心上人,不惜将自己推向深渊的女子。
厉潇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转瞬即逝。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伸出手,“成交。”
南宫婉看着那只手,没有去握,而是抬起眼,一字一句道: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厉潇潇挑眉。
“我要亲眼看到他离开四海楼。”南宫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坚决,“大婚当天,他出城,我上轿。否则,交易作废。”
厉潇潇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大婚当日,四海楼侧门放人。你可以亲眼看着。”
南宫婉这才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。
指尖冰凉。
……
……
大婚前三日。四海楼深处。
萧镇岳坐在书案后,脸色铁青,盯着手中的信笺,指节捏得发白。信是厉潇潇派人送来的,寥寥数语,措辞客气,意思却不容置疑:李慕白,我要带走。
“长老,”萧定山垂手立在案前,低声道,“厉公子说,这是他与南宫姑娘的交换条件。南宫姑娘答应嫁给他,他救李慕白。”
“交换条件?”萧镇岳冷笑一声,将信笺拍在案上,“他倒是会做好人。李慕白身上有心意道法诀,还有天道残碑的线索,老夫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人抓回来,他一张嘴,就想把人带走?”
萧定山沉默片刻,道:“可厉公子手中,握着长老的把柄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浇在萧镇岳心头。若厉潇潇将当年谎报李横舟之子已死之事捅到神皇面前,别说心意道,连萧家满门的脑袋都保不住。
“老夫不甘心。”萧镇岳咬着牙,一字一顿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萧定山道,“可厉公子不是来商量的。他的人就在外面,荡魔司的亲卫已经接管了侧门。若长老执意不放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意思很明白:若萧镇岳拒绝,厉潇潇不会善罢甘休。届时撕破脸,萧家讨不到任何好处。
书房内陷入漫长的沉默。
窗外,隐约传来迎亲的唢呐声。
良久,萧镇岳缓缓靠向椅背,闭上眼睛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“放。”
萧定山躬身领命,转身要走。
“定山。”萧镇岳叫住他,声音低沉,“人先放了。等厉潇潇那边的事了结,再找机会抓回来。另外,盯紧了——别让厉潇潇先下了手。”
萧定山微微颔首,退了出去。
书房重归寂静。萧镇岳独坐案后,目光沉沉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……
……
大婚之日。城东长街张灯结彩。
红绸从两侧楼阁垂落,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大红的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。邺城的人都在议论,厉公子要大婚了,娶的是南宫家的三小姐。有人说是强强联合,有人说是政治联姻,也有人说那位南宫小姐是被逼的。
说什么的都有,但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说。
因为厉潇潇的荡魔司亲卫,已经提前三天进驻邺城,将长街两侧全部戒严。
任何人不得靠近,不得喧哗,不得议论。违者,格杀勿论。
……
……
地牢深处。
黑暗中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,一道光线射进来,照在李慕白脸上。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,铁门被推开。
萧定山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名四海楼的护卫。
“李公子,”萧定山的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,“三长老有令,送你离开这里。”
李慕白心头一凛:“去哪里?”
“送你出城。”萧定山简短地答了一句,一挥手,“带走。”
他被从石壁上解下来,锁链加身,被押着穿过幽暗的甬道,走上石阶,穿过前厅,最终停在了四海楼的侧门前。
侧门敞开着。
门外是一条窄巷,巷口停着一辆黑篷马车。马车四周站着八名荡魔司的亲卫,一个个气息沉凝,显然修为不低。
李慕白被押上马车。车厢内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。他靠坐在车厢壁上,锁链哗啦作响,目光透过那扇小窗,看见外面的天空,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
马车启动了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……
……
长街之上,迎亲队伍正在行进。
赞礼官高唱一声,唢呐锣鼓齐鸣。队伍沿着长街向西而行。按照厉潇潇的安排,迎亲队伍将经过四海楼侧门,再从那里折向东,前往婚礼的喜堂。
南宫婉抬手掀起轿帘一角。
她透过那道窄缝,死死盯着前方。她看见了,四海楼侧门外的巷口,那辆黑篷马车正缓缓驶出,与迎亲队伍交错而过。
两辆车,一红一黑,一喜一悲,在长街的拐角处,擦肩。
相隔不过三丈。
她看见了,那辆马车的窗帘被风掀起,露出李慕白苍白的侧脸。他低着头,锁链垂在身侧,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。不知道她就在三丈之外。不知道她即将嫁给别人。
但他确实在离开。他安全了。
南宫婉死死咬着唇,指甲掐进掌心,鲜血渗出来,她浑然不觉。直到那辆黑篷马车拐进另一条巷子,消失在晨光深处,她才缓缓放下轿帘。
靠在轿壁上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她咬住手背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她甚至不能让他知道,她来过,她看见了他,她为他做了这一切。
因为她知道,如果他知道了,他一定不会接受。
那个傻瓜,宁可自己死在地牢里,也不会让她用这种方式救他。
所以她选择不见。
不告而别,是最残忍的温柔。
……
……
长街尽头,黑篷马车早已不见踪影。
迎亲队伍吹吹打打,热热闹闹,折向东去。
红绸在风中飘动,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。
……
……
剑魂谷中,那些被李慕白强行安抚的剑意,在他被带走后,又开始隐隐躁动。
暗红色的雾气从深渊底部重新升起,岩壁上的剑痕微微发光,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,在黑暗中无声凝视。
但没有人再来。没有萧家的死士,没有各宗各派的修士,也没有凌寂。
只有风,穿过空荡荡的谷口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……
……
四海楼。
那间关押李慕白的石室,此刻空空荡荡。石壁上的锁链垂落着,昏黄的灯光照着地上斑驳的血迹。
陈福提着食盒走进来。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四壁,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用过的粥碗,放进食盒,又将角落里的馒头渣扫作一堆。
然后他提起食盒,转身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地牢重归沉寂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