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一夜。
到天亮的时候,天启城已经变成了一片银白。屋顶上、树枝上、街道上,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,踩上去发出"咯吱咯吱"的声响,像是某种巨兽在咀嚼骨头。
陆沉站在天机府的门口,看着眼前的雪景,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。
空气里有雪的味道,有煤烟的味道,还有远处早市传来的油条香气。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,构成了天启城冬天特有的气息。
他喜欢这种气息。
因为这意味着,他还活着。
"陆大人。"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陆沉转过身,看到一个精瘦干练的汉子正向他走来。这人名叫赵铁柱,是楚衡派给他的十名金衣卫的领队,,五重通幽的修为,在这支队伍里是绝对的顶尖好手。
但陆沉觉得,这人最厉害的不是修为,而是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不大,但炯炯有神,看人时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都看透。陆沉被他看过几次,每次都觉得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,浑身不自在。
"人马已经备齐,随时可以出发。"赵铁柱说,声音低沉而有力,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。
"姜姑娘呢?"陆沉问。
"在城门口等着。"
陆沉点了点头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金衣卫制服。这身制服是黑色的,用特殊的材料制成,可以抵御普通的刀剑攻击。但陆沉觉得,这身衣服最大的作用,是让他看起来像个正经人。
而不是那个从云溪小城来的、整天想着吃火锅的野小子。
他迈步往外走去,靴子踩在积雪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城门口,姜挽月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,不再是那身白色的狐裘,而是一身黑色的劲装,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斗篷。那斗篷是用某种妖兽的皮毛制成的,在雪光的映照下,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她的头发束在脑后,用一根银色的发带系着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那把匕首别在腰间,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,随时可以拔出来。
看到陆沉,她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但陆沉注意到,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血丝,有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焦急。
她在担心她的父皇。
"走吧。"姜挽月说,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一夜没睡。
陆沉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匹黑色的骏马。那匹马通体漆黑,只有四只蹄子是白色的,像是踩着四朵祥云。马的眼睛很大,很亮,看人时带着一种高傲的神色,仿佛在说:"你这凡夫俗子,也配骑我?"
"好马。"陆沉赞叹道。
"妖族皇室的坐骑,名叫'墨云'。"姜挽月说,"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。"
"你会骑马?"
"妖族皇室,从小在马背上长大。"姜挽月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一只轻盈的燕子。她坐在马背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,"你呢?"
陆沉看了看自己的马——一匹棕色的驽马,看起来老实巴交的,正低着头啃地上的积雪,完全没有一点战马的样子。
"我会骑驴。"他说。
姜挽月:"……"
"马和驴差不多吧?"陆沉挠了挠头,也翻身上马。那匹驽马被他骑上来,只是晃了晃脑袋,继续啃雪,完全没有一点不情愿的样子。
"出发。"姜挽月一夹马腹,墨云长嘶一声,率先冲了出去。
队伍出发了。
十名金衣卫分成两队,前后护卫,陆沉和姜挽月走在中间。马蹄踏在积雪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寂静的冬日里传出去很远,像是一首单调而悠长的曲子。
"我们去哪?"陆沉问,一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马,不让它偏离方向。那匹驽马似乎对路边的枯草特别感兴趣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啃一口。
"越州。"姜挽月说,"从越州渡口南下,走水路到岚州,再从岚州进入蛮荒之地。"
"蛮荒之地……"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那是妖族的领地,人族的禁地。
二十年前的人妖大战,就是在那片土地上打的。据说那里到处都是瘴气、毒虫、妖兽,普通人进去,活不过三天。即使是修行者,如果没有妖族的血脉或者特殊的辟毒之法,也很难在里面生存。
"怕了?"姜挽月瞥了他一眼。
"有点。"陆沉老实承认,"但我更怕火锅里没毛肚。"
姜挽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。
那笑容很浅,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,短暂而珍贵。但陆沉看到了,记在心里。
"你这个混蛋。"她骂道,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暖意,"都什么时候了,还想着吃?"
"想着吃,说明心态好。"陆沉说,"心态好,才能活得长。"
姜挽月摇了摇头,不再理他。但她的嘴角,却微微上扬,像是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朵梅花。
队伍一路向南,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来到了越州渡口。
渡口上停着一艘大船,船身漆成黑色,在白雪的映衬下,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。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满脸风霜,看起来老实巴交的,正蹲在船头抽旱烟。
但陆沉注意到,他的手很稳,握桨的姿势也很专业——那不是普通船夫能有的手。
"天机府的人?"陆沉低声问姜挽月。
"应该是。"姜挽月点头,"霍青衣安排的。"
"上船吧。"陆沉说。
众人牵着马上了船,船夫解开缆绳,大船缓缓驶离了渡口。船桨划破水面,发出"哗啦哗啦"的声响,在寂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江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,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幅水墨画,被谁泼了一层淡墨,朦胧而神秘。
陆沉站在船头,看着眼前的景色,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。
楚衡说的那些话,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。
"二十年前,我和你娘,还有……还有一个人,曾经一起做过一件事。"
"一件改变了很多人的事。"
"包括你。"
二十年前,到底发生了什么?
陆沉想起了苏锦书,想起了她隐居云溪的十七年。那十七年里,她每天除了修炼,就是给他做饭。辣子鸡、红烧肉、糖醋排骨……每一道菜都做得色香味俱全,让陆沉从小就觉得,世界上最好吃的就是娘亲做的菜。
但现在回想起来,那些菜里,除了母爱,还有别的味道。
那是一种寂寞的味道,一种等待的味道,一种……说不清的哀伤。
她一直在等什么人吗?
还是,在躲什么人?
"在想什么?"
姜挽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陆沉转过身,看到她正站在船舱门口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那茶杯是粗瓷的,边缘有些破损,但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,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团白雾,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,有些不真实。
"想你。"陆沉说。
姜挽月的手一抖,茶水差点洒出来。她的脸微微一红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"你……你说什么?"
"想你刚才说的话。"陆沉笑了笑,"你说妖族皇室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那你在马背上的时候,都在想什么?"
姜挽月瞪了他一眼,把茶杯塞到他手里。
"喝你的茶吧。"
陆沉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普通的绿茶,有些苦涩,但在冬日的江面上,却显得格外温暖。那温暖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,然后扩散到全身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"我在想我父皇。"姜挽月突然说,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。
江面上有雾气,有倒影,有偶尔跃出水面的鱼儿。那些鱼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,然后"扑通"一声落回水里,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"我小时候,最喜欢骑在父皇的马上,让他带着我在草原上奔跑。"姜挽月说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风从耳边吹过,那种感觉……像是飞一样。"
她的声音有些低沉,带着一丝怀念,一丝哀伤。
"后来长大了,就不能再骑在父皇的马上了。"她说,"他说,公主要有公主的样子。"
"公主应该是什么样子?"
"端庄、优雅、识大体。"姜挽月苦笑了一下,"要为族人考虑,要为和平考虑,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,只为了维持两族的关系。"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"所以你逃了?"
"所以我逃了。"姜挽月点头,"我不甘心。我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别人安排,不甘心为了所谓的和平,嫁给一个屠杀我族人的刽子手。"
她转过头,看着陆沉。
"你觉得我错了吗?"
陆沉想了想,说:"我觉得你没错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陆沉点头,"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。你选择反抗,这是你的权利。"
姜挽月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"陆沉。"
"嗯?"
"如果我父皇……"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"如果我父皇已经不在了,我该怎么办?"
陆沉放下茶杯,走到她身边。
"那就报仇。"他说,"然后,重建。"
"重建?"
"重建你的家园,重建你的族人。"陆沉说,"蛟魁能叛乱,是因为他利用了族人的不满。如果你能解决那些不满,如果你能带领族人过上更好的生活,他们就会支持你,而不是他。"
姜挽月怔怔地看着他。
"你……你怎么懂这些?"
"我娘教的。"陆沉笑了笑,"她说,修行不只是修炼灵力,还要修炼心境。心境到了,看事情就透了。"
"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?"
陆沉想了想,说:"一个会做辣子鸡的修行者。"
姜挽月:"……"
"我是认真的。"陆沉说,"她做的辣子鸡,是整个云溪最好吃的。每次我修炼累了,她就会做一盘辣子鸡,辣得我满头大汗,然后什么疲惫都没了。"
姜挽月看着他,突然笑了起来。
那笑容很真实,很温暖,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,照进了陆沉的心里。
"你娘听起来,是个很有趣的人。"
"她是很有趣。"陆沉点头,"但她也有很多秘密。"
"秘密?"
"关于我爹的秘密。"陆沉说,"她从来不告诉我,我爹是谁。每次我问,她都说'一个龟儿子'或者'一个负心汉'。"
姜挽月愣了一下。
"那……你想知道吗?"
"想。"陆沉说,"但我也知道,她不说,一定有她的理由。"
他转过身,看着江面上的雾气。
"楚衡知道。"
"楚衡?"
"天机府的知事。"陆沉说,"他认识我娘,二十年前,他们一起做过一件事。他说,等我这次回去,就告诉我真相。"
姜挽月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
"那你怕吗?"
"怕什么?"
"怕真相。"姜挽月说,"有时候,真相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。"
陆沉沉默了一会儿。
"怕。"他说,"但再怕,也要面对。"
江面上的雾气更浓了,像是要把整艘船都吞没。但船还在前进,桨声依旧,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,敲打着每个人的心。
傍晚时分,船到了岚州。
岚州是梁州路最大的城池,也是人族与妖族交界的重要据点。从这里再往南,就是蛮荒之地了。
队伍在岚州休整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继续南下。
越往南走,天气越暖和。
雪渐渐变成了雨,雨又渐渐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雾气。路边的植被也越来越茂密,从北方的松柏变成了南方的榕树和芭蕉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陆沉从未闻过的味道。
那是南方的味道,是蛮荒之地的味道。
"前面就是蛮荒之地的边界了。"
姜挽月指着前方的一片山脉说。
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,被浓密的云雾笼罩着,看不清真面目。但陆沉能感觉到,从那片山脉中传来一种奇异的气息——那是妖族特有的灵力波动,与人类的灵力截然不同,更加原始,更加狂野。
"妖族的领地,有结界。"姜挽月说,"没有妖族血脉的人,很难进去。"
"那我们怎么进去?"
"跟我来。"
姜挽月策马向前,来到了一处山谷前。
山谷入口处,有两块巨大的石头,形状像是两只蹲伏的野兽。石头上刻满了奇异的符文,散发着淡淡的光芒,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像是某种古老的守护者。
姜挽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那是一块血红色的玉佩,上面刻着一个妖族的文字。那文字弯弯曲曲,像是一条蛇,又像是一团火,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。
她把玉佩举起来,对着那两块石头。
"以妖族皇室之名,开启通道。"
她的话音刚落,那两块石头上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,光芒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门户。那门户中雾气翻滚,像是一张巨口,等待着吞噬一切。
"走吧。"姜挽月说,率先走了进去。
陆沉跟在她身后,踏入了那道门户。
身后的金衣卫们也跟了进来。
门户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,光芒消失,那两块石头又恢复了原状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陆沉环顾四周,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一片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这里的树木比外面更加高大,有些甚至高达百丈,树冠遮天蔽日,把阳光都挡住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花香,闻起来让人有些头晕,像是喝了酒一样。
"不要深呼吸。"姜挽月提醒道,"这里的空气里有瘴气,吸多了会中毒。"
陆沉点了点头,运转灵力,在口鼻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屏障。
"接下来怎么走?"
"跟着我。"姜挽月说,"这片森林我熟。"
她策马向前,在密林中穿行。
陆沉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妖族公主,在这片森林里,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更加自信,更加从容,也更加……危险。
就像是一只回到了领地的野兽,终于展现出了真正的獠牙。
"陆沉。"
姜挽月突然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着他。
"前面有埋伏。"
陆沉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多少人?"
"不少。"姜挽月说,"至少三十个,都是蛟魁的人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气味。"姜挽月说,"蛟魁的人,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味,我闻得出来。"
陆沉深吸了一口气,运转灵力,感知周围的情况。
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他的修为还是太低了,在这种环境下,感知范围被大大压缩,像是一只被蒙住了眼睛的鸟,只能依靠别人的指引。
"能绕过去吗?"
"绕不过去。"姜挽月摇头,"这是通往皇城的必经之路。"
"那就只能硬闯了。"
"硬闯?"姜挽月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起,"你确定?"
"不确定。"陆沉老实承认,"但也没有别的办法。"
姜挽月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光芒。
"好。"她说,"那就硬闯。"
她拔出腰间的匕首,刀身在阴暗的森林里闪过一道寒光,像是一道闪电,劈开了黑暗。
"跟紧我。"
她说完,策马向前冲去。
陆沉紧随其后。
十名金衣卫也拔出武器,跟了上来。
森林深处,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。
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,又像是战场的召唤。
战斗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