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沈寒舟又穿上了黑袍。
黑袍很旧了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领口洗得发白，下摆破了几个洞。但他没有换。这件袍子跟了他一千年，从辰州到沅陵，从沅陵到湘西的每一个角落。他穿着它渡了无数魂，走了无数夜路，守了无数个夜晚。今晚，他还要穿它走最后一次。
少年站在院子门口，看着他。“师父，你真的要去？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要去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寒舟摇头。“不用。你留下。看家。”
少年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师父，你——你是不是不回来了？”
沈寒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，摸了摸少年的头。少年的头发很黑，很硬，像刺猬。他摸了一下，又摸了一下。“你长大了。该自己走了。”
少年抓住他的手。“师父，我不让你走。”
沈寒舟笑了。“傻孩子。守魂人，哪能不走？不走，怎么渡魂？不走，怎么守湘西？不走，怎么对得起那些等了一千年的人？”
少年松开手，擦掉眼泪。“那你去吧。我等你。等你回来。”
沈寒舟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转过身，走出院子，走出小巷，走进夜色里。身后，少年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青草的味道，带着泥土的味道，带着湘西的味道。少年吸了吸鼻子，关上门，回到屋里，坐在桌前，铺开一张黄纸，拿起毛笔，蘸了朱砂，开始画符。手不抖了，画得很直。
沈寒舟走在沅陵的街上。街上很静，没有人，没有狗，只有风，和月光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走了很久，走到城门口。城门开着，外面是山，是水，是路。他走出城门，走上山路。路很窄，很陡，两边是悬崖。月亮挂在头顶，惨白惨白的，照在那些光秃秃的石头上，照出一个个奇怪的影子。
他走了一里，两里，三里。走到第四里的时候，前面起雾了。不是普通的雾，是那种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、带着腐臭味的、能把月光都吞掉的雾。他停下脚步，看着那片雾。雾里有东西在动，不是鬼，是阴兵。他认识。他等了很久。
雾里走出来一个人，不，不是人，是阴差。青面獠牙，黑色官服，手里握着那根勾魂锁。他的身后，站着一队阴兵，密密麻麻，把整条路都堵死了。沈寒舟看着那个阴差，阴差也看着他。阴差的眼睛里，有光在闪——不是凶光，是泪光。
“守魂人，你来了。”阴差的声音在抖。
沈寒舟点头。“来了。”
“等了你三十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阴差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，是一盏灯，纸糊的，白色的，上面画着符。灯里燃着火，青色的，一跳一跳。他把灯递给沈寒舟。“拿着。路上用。”
沈寒舟接过灯。灯很轻，像没有重量。但灯里的火是温热的，像活人的体温。他把灯举起来，光照在雾上，雾散了。光照在路上，路亮了。光照在那些阴兵身上，阴兵让开了。一条很宽的路，直通雾的那一头。
“守魂人，你走好。”阴差说。
沈寒舟看着他。“你送我？”
阴差点头。“我送你。三十年前说好的。你走不动的时候，我来接你。现在，你走不动了。我来了。”
沈寒舟笑了。“好。那你送我。”
他迈步，走上那条路。阴差跟在他身后，那些阴兵也跟在他身后。走了很久，走到雾散了，走到月亮偏西。前面出现一座山谷，很熟悉的山谷。他来过——三十年前，六十年前，一百年前。那是鬼市的入口。两根骨头柱子还在，柱顶的头骨还在，头骨眼眶里的火还在。青色的，一跳一跳，像在等他。
他站在入口处，往里看。鬼市还在，街还是那条街，摊还是那些摊，灯还是那些灯。但阴魂多了，多了很多。有的在买东西，有的在卖东西，有的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他。全看着他，全在笑。
他走进去，脚踩在那些骨头上，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。第一个摊位，有人了。佝偻的，苍老的，半张人脸半张白骨。是那个半脸人，三十年前见过的那个。他坐在摊位后面，低着头，在打盹。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沈寒舟。笑了。“守魂人，你来了。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来了。”
“等了你三十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半脸人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玉瓶，透明的，里面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他把玉瓶递给沈寒舟。“这个，送给你。三十年攒的，全是那些魂的泪。你拿着，路上喝。”
沈寒舟接过玉瓶。瓶里是空的，但他知道，里面有东西。那些魂的泪，看不见，摸不着，但能感觉到。是温的，是活的，是那些走了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他把玉瓶揣进怀里，继续往鬼市深处走。走了很久，走到街尽头。尽头有一扇门，很小，很窄，只容一人通过。门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归魂处”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
门后是另一个世界——不是湘西，是归魂处。有山，有水，有树，有花。有太阳，有月亮，有星星。有风，有雨，有雪。有人。很多很多人，站在那些山水之间，看着他。老兵站在最前面，灰色的眼睛，苍老的脸，残破的身体。它看着他，笑了。“你来了。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来了。”
“等了你一千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兵伸出手。“走。回家。”
沈寒舟握住那只手。温热的，像活人的手。他转过身，看着身后的门。门还开着，门外面是鬼市，是阴差，是那些送他的人。他对着门，鞠了一躬。然后松开老兵的手，转过身，走进归魂处里。走进山，走进水，走进树，走进花。走进风里，走进雨里，走进雪里。走进那些等着他的人中间。
身后，那扇门慢慢关上。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，他听见一个声音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很轻，很慢，像风吹过湘西的山谷。
“归位。”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继续走。
沅陵的村里，少年画完了最后一张符。他放下笔，看着那些符纸。一百张，整整齐齐，叠在桌上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，站在树下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树上，照在井上，照在他脸上。他伸出手，对着月亮。手指是完整的，没有断。他动了动，那根手指在动。他笑了。
“师父，你到家了吗？”
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是在回答。他听不清，但他知道，那是师父在说话。在说：“到了。到家了。别等我了。”
少年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好。不等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回到屋里，把灯吹灭了。黑暗里，他坐在桌前，摸着那些符纸。一张，两张，三张。摸到第一百张的时候，他停下来了。那张符纸下面，压着一样东西。一枚铜钱，很旧，锈迹斑斑。他拿起来，握在手心里。温热的，像活人的体温。他把铜钱贴在胸口，贴在心脏的位置。那里，有什么东西在跳——不是心跳，是师父最后那缕魂。它没散，还在他身体里，在他心里，在他守了一辈子的湘西里。
他站起来，把刀插在腰间，把杖握在手里，把铃挂在腰带上。然后走出屋子，走出院子，走出小巷。走进夜色里，走进风里，走进那片师父守了一千年的湘西里。
身后，那扇门开着。风从外面吹进来，吹到屋里，吹到桌上，吹起那些符纸。符纸飘起来，在空中飞舞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。然后落下来，落在地上，落在床上，落在灶台上。落在每一个角落。
天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红红的，大大的，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。阳光照进屋里，照在那些符纸上，照出上面的符文——渡魂符，镇魂符，引路符。那些符文在发光，暗金色的光，一闪一闪。然后暗了，灭了。符纸变成了普通的纸，上面只有朱砂的痕迹，像干涸的血。
沅陵的街上，有人开始走动。卖菜的，卖布的，卖米的。有大人，有小孩，有老人。有笑声，有哭声，有叫卖声。没有人记得昨晚的事，没有人记得那个穿黑袍的老人，没有人记得那个离开的少年。只有风记得，只有月亮记得，只有湘西记得。
很多年后，有人在沅陵的江边看见一个老人。黑袍，长刀，独行。站在江边，看着江水。风吹过来，他的袍子在风中飘动，像一面旗帜。有人问他：“你是谁？”他没有回答。只是摇了一下手里的铃。“叮——”铃音很轻，很细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。然后他消失了，像从来没有来过。
那个人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看花了。但地上有一枚铜钱，很旧，锈迹斑斑。他捡起来，握在手心里。温热的，像活人的体温。他把铜钱贴在胸口，贴在心脏的位置。那里，有什么东西在跳——不是心跳，是风，是湘西的风。
湘西夜行，魂有所归。阴阳有序，人间长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