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把冀中平原的土路晒得发烫,车轮碾过浮尘,扬起一溜浅黄的烟,林辰的队伍走得缓,却半点不敢松懈。离开长城已有半月,一路避开日军主干道的封锁线,绕着村落、贴着田埂走,终于踏入了冀中腹地。眼前是望不到头的青纱帐,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,密不透风,风一吹,叶子沙沙作响,藏得住人,也藏得住凶险。
队伍停在一片矮树林边缘,歇脚的工夫,没人高声说话,连伤员的呻吟都压得极低。王铁山蹲在地上,用树枝划着简易地图,腿上的旧伤一走路就发紧,他却浑然不觉,指尖点在地图上一个小圆圈上:“团长,前头就是李家集,鬼子的据点就在村东头,炮楼修得结实,常年驻着一个小队的鬼子,还有二十多个伪军,平时抢粮、抓壮丁,把周边村子祸害得不轻。”
林辰蹲在他身旁,目光扫过地图,又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炮楼黑影,眉头微蹙。冀中的敌情和长城截然不同,没有雄关可守,全是平原地貌,鬼子炮楼星罗棋布,公路纵横交错,稍有动静就会被合围,敌后周旋,拼的是隐蔽,是机敏,更是对地形和民情的吃透。长城上是明刀明枪的死战,这里却是刀尖上走路,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
“侦察队派出去多久了?”林辰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没有半点官腔,像是跟自家兄弟唠嗑,却字字都带着考量。
“有两个时辰了,柱子带着去的,绕着据点摸情况,估摸快回来了。”王铁山话音刚落,就见青纱帐里钻出个瘦小的身影,一身粗布短打,脸上沾着草屑,正是柱子,这孩子跟着打了几仗,眼神里没了当初的青涩,多了几分老练,跑起来脚步轻捷,没惊起半点动静。
“团长,王营长,摸清楚了。”柱子喘着粗气,蹲下来就说,顾不得擦脸上的汗,“据点炮楼两层,机枪架在顶层,门口有两个岗哨,伪军在炮楼旁边的院子里,鬼子都在炮楼里。下午鬼子刚抢了粮回来,防备松,傍晚换岗,夜里十点是最松懈的时候,就炮楼顶层留一个哨兵,底下的鬼子大多睡了。”
林辰听完,没立刻发话,抬手递给柱子一壶水:“慢点说,还有啥细节,伪军跟鬼子是不是一条心?周边有没有百姓被困?”
柱子喝了口水,缓过劲来,接着道:“伪军都是周边村子的,被逼着当差的,看着没什么精气神,对鬼子也不情不愿的。据点里关着五个老乡,都是昨天没交粮被抓的,鬼子说要是再凑不齐粮,就把人押去县城修炮楼。村西头的李家村,昨天刚被鬼子搜过,粮食被抢光了,好几户人家的粮食被烧了,老人孩子都饿肚子。”
旁边几个士兵听得攥紧了拳头,脸色铁青,却没人吭声,都等着林辰拿主意。这些汉子,从长城一路打过来,见惯了鬼子的恶行,可每次听到百姓遭难,心里还是跟针扎一样疼。
林辰眼神沉了沉,冀中的百姓,比长城沿线的百姓更苦,正面战场的炮火没烧到这,却被鬼子的据点日夜压榨,缺粮少衣,朝不保夕。他们来冀中,不是为了守一座关,而是为了护一方人,这李家集据点,既是祸害百姓的根,也是他们在冀中立足的第一个坎,必须拔,还要拔得漂亮,不能惊动周边的鬼子据点。
“夜里动手,就按十点的时机来。”林辰拿定主意,声音平静却笃定,“咱们人少,不能硬攻,分三路。王哥,你带二十个人,绕到据点后门,解决伪军岗哨,把被关的老乡救出来,别跟伪军死拼,他们要是不反抗,就留条活路,都是被逼的。”
王铁山点点头,拍了拍腰间的短枪: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,保证把老乡安全带出来。”
“柱子,你带十个人,摸去炮楼侧面,架好机枪,盯着顶层哨兵,一旦有动静,先把哨兵解决,封锁炮楼的射击口,别让鬼子把机枪架起来。”林辰又看向柱子,特意叮嘱,“动作要快,别露头,青纱帐就是掩护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”
“明白!”柱子脆生生应下,眼神里满是坚定。
“剩下的人,跟我走正面,解决前门岗哨,摸进院子,堵死炮楼大门,扔手榴弹逼鬼子出来,尽量减少咱们的伤亡。”林辰分派完任务,没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,只是看着众人,“记住,咱们的目的是拔据点、救百姓,不是跟鬼子死耗,救出人、毁了炮楼,立刻撤进青纱帐,周边鬼子的援军离这不远,不能恋战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各自去准备,检查枪械,磨利刺刀,把多余的行囊藏在树林里,只带必要的武器和干粮。林辰没闲着,走到伤员歇息的地方,挨个查看,轻声叮嘱:“你们留在这,留两个人看护,等我们回来,别乱走动,青纱帐能藏人,千万别出声。”
伤员们都想跟着去,却被林辰劝住:“你们养好伤,就是帮大伙,后面还有的是仗要打,不差这一回。”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夕阳沉入地平线,青纱帐里变得昏暗,闷热的空气里,多了几分紧张的气息。林辰看了看天色,挥手示意队伍出发,一行人猫着腰,钻进茂密的青纱帐,玉米叶子划在脸上、胳膊上,又疼又痒,却没人在意,脚步轻得像猫,顺着田埂,悄悄朝着李家集据点摸去。
一路上,能看到路边荒废的田地,还有被烧毁的农舍,断壁残垣里,还能看到散落的农具、破碎的碗筷,都是鬼子作恶的痕迹。林辰心里沉甸甸的,脚步更快了几分,他只想快点拔掉这个据点,给百姓出一口恶气,让周边的村子,能过几天安稳日子。
靠近据点时,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,据点里亮着几盏昏黄的油灯,能听到鬼子的笑骂声,还有伪军无奈的叹气声,门口的两个岗哨,耷拉着脑袋,无精打采地晃着枪,压根没料到,会有人敢摸过来端他们的据点。
林辰打了个手势,队伍立刻分散,按照事先的部署,各自就位。他带着人,趴在青纱帐边缘,死死盯着前门岗哨,等着换岗的时机。晚风拂过,青纱帐沙沙作响,刚好掩盖住他们的呼吸声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终于,到了夜里十点,据点里传来换岗的脚步声,前门岗哨转身往院子里走,新的岗哨还没站稳。林辰抓住时机,一挥手,率先冲了出去,手起刀落,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岗哨,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众人紧随其后,快速冲进院子,按照计划行动,王铁山带着人绕到后门,轻松解决了伪军岗哨,打开牢门,救出被困的百姓,柱子也控制住了炮楼侧面,顶层的哨兵刚察觉不对劲,就被一枪放倒。
炮楼里的鬼子被动静惊醒,乱作一团,刚想架起机枪反抗,林辰已经带人堵死了大门,几颗手榴弹扔进去,爆炸声响起,鬼子的哭喊声、惨叫声混在一起,没多会儿,炮楼里就没了动静。
王铁山带着百姓赶过来,百姓们满脸感激,拉着林辰的手,哽咽着说不出话。林辰没时间多聊,让人立刻点火烧毁炮楼和粮食,把鬼子剩下的粮食分给百姓,随后挥手示意队伍撤退:“快,进青纱帐,别停留!”
一行人带着百姓,快速钻进青纱帐,身后的炮楼燃起熊熊大火,照亮了夜空,等周边据点的鬼子收到消息赶来时,林辰的队伍早已带着百姓,消失在茫茫青纱帐里,没了踪影。
这一夜,他们初入冀中,首战告捷,拔掉了李家集据点,救出了百姓,也在这片平原上,埋下了抗日的火种。林辰知道,这只是开始,冀中的烽烟才刚刚燃起,往后的路,会更难走,可只要百姓在身后,弟兄们在身边,他们就无所畏惧,定会在这敌后平原,闯出一片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