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以后,人们已经忘记了李冰的样子。
他的画像在时间的侵蚀下慢慢褪色,变成一张模糊的黄纸,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,一个人,穿着官服,端端正正地坐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的名字在竹简上被抄了一遍又一遍,笔画越来越走样,有些地方抄错了,又划掉重写,墨迹重重叠叠的,看不太清了。他留下的那枚玉簪,据说被供奉在城里的庙中,但很少有人见过,见过的人说,那簪子已经不发光了,青色的,暗淡的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但堰还在。
每年霜降后,二郎的后人还会带着人去淘滩,在飞沙堰上游清淤,淘三尺三寸,一寸不多,一寸不少。每年汛期前,阿雉的后人还会去检查鱼嘴的基石,看看有没有松动,有松动就加固,没有松动就摸一摸,摸完了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走了。每年春天,青女的后人还会去宝瓶口看水,看看水位到了哪条刻度线上,到了就回去报信,说今年水好,庄稼能丰收。
一代一代的,就这么传下来了。
没有人记得李冰,但每个人都知道,这座堰是一个叫李冰的人修的。没有人记得铁牛,但每个人都知道,有一个傻子为了护堰被人捅死了,死的时候还在笑。没有人记得青女,但每个人都知道,有一个楚国的女人,守着这座堰守了一辈子,死的时候让后人把她的骨灰撒在江里,说她跟着水走,水到哪里,她就到哪里。
水到哪里,她就到哪里。
水到了成都平原,流进了千万亩良田。稻子熟了,金黄金黄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风吹过来,稻浪翻滚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一千个人在低声说话。有人蹲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镰刀,看着那些稻子,脸上挂着笑。那笑很浅,很淡,但很真,真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时的表情。
没有人知道,这笑容是从哪里来的。
是从水里来的。水是从堰里来的。堰是从一个人手里来的。那个人,叫李冰。
他的名字也许会被人忘记,但堰不会。堰在,水就在。水在,庄稼就在。庄稼在,人就在。人在,日子就在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一年一年地过,一代一代地过。
江水在流,哗哗的,哗哗的,从雪山流到平原,从古时流到今日,从今日流向以后。它流过鱼嘴,流过飞沙堰,流过宝瓶口,流过成都平原的千万亩良田。它在流,一直在流,永远在流。
像一个人,把命熬成了水,把水熬成了粮,把粮熬成了日子,把日子熬成了一座堰。
堰在,他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