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郎在高坡上立了一块新碑。
新碑立在李冰的坟旁边,比李冰的坟碑小一些,三尺高,一尺宽。碑上刻着三个字:“守堰人”。下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第一个是铁牛,第二个是老赵头,第三个是阿雉,第四个是秦尉,第五个是青女,第六个是他自己,二郎。名字后面是每个人的来历,铁牛是秦人,阿雉是楚人,青女是楚人,秦尉是秦人,老赵头是蜀人,他是秦人。
“不管你是哪国人,”二郎说,“只要你在这堰上流过汗,流过血,你的名字就刻在这块碑上。一百年后,一千年后,后人看见了,就知道这座堰是谁修的。”
青女站在碑前,看着那些名字。她看见自己的名字,“青女,楚人”,四个字,刻在石头上,笔画很深,凹槽里填着朱砂,红得像血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名字,指尖碰到石面,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
“我死了以后,”她说,“把我的骨灰撒在江里。不要立碑,不要刻字。我跟着水走,水到哪里,我就到哪里。”
二郎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青女姑姑,”他说,“你死了,我替你立碑。”
“不要立。”青女说,“我这个人,不喜欢被关在一个地方。我喜欢水,水是活的,能流到任何地方。你把我撒在江里,我就自由了。”
二郎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等你死了,我把你撒在江里。”
青女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嘴角只弯了一点点,眼睛却亮了一下,像玉簪发光的样子。
“你爹要是听见了,”她说,“他会说,你这个人,怎么比我还不懂规矩。”
二郎也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短得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,但他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两个小小的月牙。
远处的江面上,夕阳正在落下。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,慢慢地沉到山后面去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江水被染成了橘红色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鱼嘴在暮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,但还能看见它的轮廓,像一条搁浅的鲸鱼。飞沙堰的堰顶在夕阳下发着暗红色的光,像一条长长的伤疤。宝瓶口的石壁上,水位刻度一排一排的,像站岗的士兵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那块石碑立在岸边,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六个字在暮色里发着暗白色的光,像六个发光的虫子趴在石头上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不是死寂的那种安静,是活着的、有呼吸的那种安静。像一个累了的人,终于躺下来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地吐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