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冰死后的第五年,堰终于全修完了。
鱼嘴的基石加固了三层,用铁水浇铸,石头和石头之间严丝合缝,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。飞沙堰的堰顶加高了两尺,堰体加厚了一倍,洪水再大的时候也不会被冲垮。宝瓶口的石壁凿深了五尺,进水更加顺畅,枯水期也不会断流。
青女带着阿雉,把整座堰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。他们从鱼嘴走到飞沙堰,从飞沙堰走到宝瓶口,从宝瓶口走到成都平原的灌溉渠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每一处都摸得很仔细。阿雉手里拿着一根竹竿,竹竿上刻着刻度,每到一个关键位置就停下来量一下,把数字记在竹简上。
走到最后,他们站在成都平原的边缘,看着那滔滔的江水从宝瓶口涌出来,分成无数条小渠,流向四面八方。那些小渠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整个平原都罩住了。水在渠里流淌着,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沙子,能看见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,能看见水草在水底摇曳,绿绿的,软软的,像女人的头发。
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,绿油油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风吹过来,稻浪翻滚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一千个人在低声说话。有几个农民蹲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锄头,看着那些水渠,脸上挂着笑。那笑很浅,很淡,但很真,真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时的表情。
“青女姑姑,”阿雉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水,真的到了成都平原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青女说,“以后年年都会到。年年到了,年年都有收成。年年有收成,年年都不饿肚子。”
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一条小渠里。水很凉,凉得她手指头一缩,然后又伸了进去。她闭上眼睛,感觉水流从指缝间挤过去,不急不缓,力道均匀,像一个人的脉搏。
她想起李冰。想起他第一次站在离堆山下,看着那座堵了千年的山,说“有何不敢”。想起他站在祭台上,雨水浇在身上,说“放开那些孩子”。想起他站在江心,水没到下巴,用手丈量基石的大小。想起他坐在工棚里,灯下画图,咳嗽咳得满手是血。想起他躺在床上,握着她的手,说“图纸画完了,堰修成了,我该走了”。
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。不是一滴一滴地流,是哗哗地流,像决堤的水,怎么都止不住。她蹲在田埂上,把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很厉害,但没有声音。她的眼泪滴在水渠里,一滴一滴的,在水面上溅起小小的涟漪,然后被水流带走了,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阿雉站在她身后,没有动。他把竹竿插在田埂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想起铁牛,想起铁牛死的时候嘴角那丝笑,想起铁牛说的那句“俺没给咱秦人丢脸吧”。他想起自己编的那一百个竹笼,想起铁牛他娘做的那床褥子,想起褥子上绣的那朵花,花已经看不出颜色了,只剩一个轮廓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绣的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块蓝布。是铁牛破了的衣裳,他从竹笼上扯下来的那块。蓝布已经被他摸得发白了,边角磨毛了,但还能闻到铁牛身上的味道,竹子的味道,混着汗味,混着泥土味,混着江水的水汽味。
他把蓝布贴在脸上,感觉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脸颊,痒痒的,麻麻的。
“铁牛,”他低声说,“水到成都平原了。你看见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吹过稻田的声音,沙沙的,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