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退去后的第三天,青女把大家召集到工棚里。
工棚还是李冰生前住的那间,竹帘换过了,新的,黄黄的,还带着竹子的清气。桌上的图纸收起来了,整整齐齐地摞在抽屉里,用布包着,防潮防虫。墙上挂着李冰的画像,是青女画的那幅,画像上的李冰穿着官服,端端正正地坐着,表情很严肃,嘴角没有笑,但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画像下面放着一张桌子,桌上摆着香炉。香炉里的香烧着,青烟袅袅的,在工棚里飘着,飘到棚顶,从竹帘的缝隙里钻出去,散在风里。
青女站在画像旁边,手里捧着那枚玉簪。玉簪的青光已经很淡了,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,但还在亮着,一闪一闪的,像一个人的呼吸。她把玉簪举起来,对着大家,让每个人都看见。
“这枚玉簪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是黎山老母传给大禹的,大禹传给后人,辗转千年,到了太守夫人手中。太守夫人临终前,把它留给了太守大人。太守大人临终前,把它留给了二郎。”
她把玉簪递给二郎。二郎伸出手,接过玉簪。玉簪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,烫得他手心发红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枚玉簪,看着簪身上那道从簪头裂到簪尾的裂纹,看着那道裂纹旁边密密麻麻的细纹,像一张蜘蛛网,又像一张地图,又像一个人的掌纹。
“二郎,”青女说,“你知道这簪子为什么裂了吗?”
二郎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它替你爹挡了三次灾。”青女说,“第一次,在祭台上,大巫师的刀差点砍下来,簪子亮了,刀停住了。第二次,在离堆山下,你爹用火攻之法凿山,山崩地裂,簪子替他挡了一块飞石。第三次,是你爹病重的时候,簪子把他的命续了三天,让他画完了《治水十二则》,交代完了所有的事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哑了,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说。
“这簪子认人心。心里装着苍生的人,它会护着。你爹心里装的是蜀地的百姓,是这条岷江,是这座堰。所以簪子护了他一辈子。现在他走了,簪子交给你。你心里装着什么,簪子心里清楚。”
二郎把玉簪贴在胸口上,感觉那温度透过衣襟,渗进皮肤里,渗进骨头里,渗进心里。那温度不高,不烫,刚刚好,像一个手掌贴在胸口上。
“我会守着这堰。”他说,“守一辈子。守不完,就让我儿子守。儿子守不完,就让孙子守。一代一代守下去,直到这条江不流了为止。”
青女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流泪。她伸出手,拍了拍二郎的肩膀。肩膀很硬,骨头硌手,像一块石头。
“你爹要是听见了,”她说,“他会高兴的。”
阿雉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站在二郎面前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竹篾,是铁牛生前用过的那根,竹篾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,像一块玉。他把竹篾递给二郎。
“这是铁牛的。”他说,“铁牛走了,我替他编了一百个竹笼。这根竹篾,是铁牛用过的最后一根。我留着没用,给你。”
二郎接过竹篾,看了看。竹篾很细,很薄,边缘锋利,一不小心就会割手。他把竹篾举起来,对着光看,看见竹篾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,是铁牛的手指被割破时留下的,已经干了,干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,像一条细细的蛇。
他把竹篾收进怀里,贴着玉簪放着。竹篾碰到玉簪,玉簪震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,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了。那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二郎听见了。
“铁牛,”他低声说,“你的竹笼,我替你守。”
工棚里安静下来。香炉里的香烧到了尽头,最后一截灰烬掉下来,落在香炉里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秋天的落叶。
老赵头站起来,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,扶住桌子。他看着二郎,看着青女,看着阿雉,看着秦尉,看着那些工匠们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我老了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活不了几年了。但我死之前,得看着这堰好好的。你们年轻人,好好守着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步子很慢,脚在碎石上踩得不太稳,身子微微晃着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佝偻的背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手里的水烟袋上。
水烟袋在月光里晃了一下,发出叮的一声,像一个人在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