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洪水来得特别早。
五月初三，还不到汛期，上游就连下了七天大雨。雨不大，但一直不停，淅淅沥沥的，像有人在头顶上不停地洒水。江面慢慢涨了起来，一天涨一尺，七天涨了七尺。鱼嘴的基石被淹了大半，只露出一个尖顶，像一个人站在水里只露出头顶。
阿雉每天去江边量水位，量了三次，每一次的结果都不一样，因为水涨得太快了。他把数字记在竹简上，画成曲线，曲线像一条往上爬的蛇，越爬越高，越爬越陡。
“青女姑姑，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这水不对。照这个速度，三天后就会漫过飞沙堰。”
青女站在江边，看着上游的方向。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很低，压在山顶上，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住了整个天地。风从峡谷里灌进来，呜呜的，像一个人在哭。
“不是三天，”她说，“是明天。明天天亮之前，洪峰就会到。”
她转过身，吹响了号角。号角声闷闷的，在雨里飘不远，但工匠们都听见了。他们从各自的工棚里钻出来，有的光着膀子，有的披着蓑衣，有的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。他们站在雨里，看着青女，等着她说话。
青女站在那块大石头上，雨水浇在她身上，浇在她的头上，浇在她的脸上。她没有打伞，没有穿蓑衣，就那么站在雨里，任凭雨水从头顶浇到脚底。她的头发湿透了，贴在脸上，白花花的，像一挂瀑布。
“水要来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比三年前那次还大。鱼嘴会被淹，飞沙堰会过水，宝瓶口会进水。我不知道这堰能不能扛住。但我知道，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，它一定扛不住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那些脸被雨水打得发白，嘴唇发紫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从今天起，所有人不眠不休，加固飞沙堰。能加一尺是一尺，能加一寸是一寸。太守大人不在了，但堰还在。堰在，我们就得守住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雨声哗哗的，像一万个人在鼓掌。
二郎从人群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把铁锹。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，锹头扎进泥里，没到锹柄。“青女姑姑，你说怎么干，我们就怎么干。”
其他人也跟着走出来，一个接一个的，拿着铁锹、镐头、竹筐、扁担。没有人喊口号，没有人表决心，只是默默地走到各自的岗位上，开始干活。
那天夜里，工地上没有熄灯。
火把插在岸边，火光在雨里摇摇晃晃，照出一张张疲惫的脸。有人干着干着就倒下了，被人抬到棚子里，灌一碗姜汤，缓过劲来又接着干。有人手被石头砸了，指头肿得像萝卜，用布条缠一缠，继续搬。有人摔进江里，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发抖，换了干衣裳，又回到工地上。
青女没有离开过工地。她像一个陀螺，在工地上转来转去，这里看看，那里摸摸，哪里的石头不够了，哪里的泥沙堆高了，哪里的竹笼编慢了，她都知道。她的嗓子喊哑了，说话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石头，嘶嘶的，听不太清。她就用手比划，比划不行就蹲下来在地上画，画完了别人懂了，她就站起来，站起来的时候腿发抖，扶着墙站一会儿，又去下一个地方。
阿雉一直守在江边，手里拿着那根刻着刻度的竹竿。他每隔一个时辰量一次水位，把数字报给青女。水位在涨，一尺一尺地涨，涨得他心慌。他把竹竿插进泥里，手在发抖，竹竿在手里晃来晃去，量不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让自己平静下来，再量一次。这一次准了，但他宁愿没有量准，因为数字太吓人了。
“青女姑姑，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水位已经过了警戒线。比三年前那次还高两尺。”
青女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飞沙堰的堰顶上，看着下面的江水。江水在咆哮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，撞得笼子嘎吱嘎吱响。浪花溅起来，打在堰顶上，打在她的脸上，打得她睁不开眼。
“再加高一尺。”她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二郎说，“水已经到了，再加高也来不及了。”
“来得及。”青女说，“能加多少加多少。”
工匠们拼命地搬石头、堆泥沙、编竹笼。他们的手在流血，肩膀在发肿，腿在发抖，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他们知道，停下来，水就会冲过来，冲垮飞沙堰，冲进宝瓶口，冲进成都平原，冲垮他们用三年时间修起来的这一切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洪峰到了。
上游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，那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，像一万匹马在奔跑，像一千面鼓在敲打。地面开始震动，碎石在地上跳动，水洼里的水泛起涟漪。火把被震得晃来晃去，有几根倒了，掉进水里，嘶的一声，灭了。
“来了！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看向上游。夜色中，一道白色的水墙正朝这边移动，那水墙有三丈高，像一堵会移动的城墙，咆哮着，翻滚着，带着泥沙和浮木，一路碾压过来。
青女站在飞沙堰上，看着那道水墙，一动不动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，所有的颜色都褪了，只剩下一片惨白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，又什么都抓不住。
水墙撞上鱼嘴的那一刻，发出了一声巨响，像天塌了一样。
白色的水花溅起四丈高，泼在岸上，把几个工匠冲倒在地。鱼嘴被洪水吞没了，看不见了，只有水，到处是水，白花花的水，浑浊的水，怒吼着的水。
然后，奇迹发生了。
水墙撞上鱼嘴之后，被分成了两股。左边的水冲向内江，右边的水冲向外江。内江的口子窄，水挤不进去，被堵在鱼嘴后面，水位越涨越高。外江的口子宽，水顺畅地流了过去，带走了一大半的洪水。
飞沙堰开始过水了。洪水漫过堰顶，冲向外江。泥沙在堰顶翻滚，被水流裹挟着，甩向外江，甩得远远的，落进外江的河道里。内江的水慢慢变清了，泥沙少了，浑浊度降了下来。
宝瓶口的进水口被水淹没了，但水流很稳，不急不缓，像一条被驯服的蛇，乖乖地钻进进水口，流向成都平原的方向。
青女站在雨中，浑身湿透，看着这一切。她的嘴唇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激动。她的手攥着衣角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成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李冰，你看见了吗？堰守住了。”
她跪在飞沙堰上，跪在泥水里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。雨水浇在她身上，浇在她的头上，浇在她的背上。她的肩膀在抖，一下一下的，没有声音，但抖得很厉害。
二郎跑过来，扶住她的肩膀。“青女姑姑，水退了。堰守住了。”
青女抬起头，看着二郎。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，湿漉漉的，亮晶晶的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但里面有一种光，亮亮的，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卵石。
“你爹看见了。”她说，“他一定看见了。”
二郎点了点头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高坡上那座坟。坟在雨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，但他能看见坟前那块石碑，能看见碑上的红字，在雨里发着暗红色的光，像四滴凝固的血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了那枚玉簪。玉簪是青女给他的，说这是你爹留给你的，你要好好收着。玉簪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，烫得他手心发红。他把玉簪攥紧了，攥得很紧，像攥着父亲的手。
“爹，”他低声说，“堰在。你放心。”
洪水退了。天亮的时候，雨停了。太阳从山后面露出来，照在江面上，碎成千万片金叶子，晃得人眼花。鱼嘴重新露出了水面，基石上的青苔被洪水冲掉了一些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头，湿漉漉的，在阳光下泛着光。飞沙堰的堰顶被洪水冲刷得更加平整，泥沙被带走了，底下的石头露出来，干干净净的，像刚洗过一样。
工匠们站在岸边，看着这一切，谁都没有说话。他们浑身湿透，满脸泥浆，手在流血，肩膀在发肿，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，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老赵头坐在那块石头上，点了一锅水烟。手在抖，烟丝塞不进烟锅里，塞了好几次都塞不进去。他把水烟袋放在一边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太守大人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您看见了吗？堰守住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江水的声音，哗哗的，一刻不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