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冰的尸体停在工棚里,停了三天。
三天里,来吊唁的人没有断过。有工匠,有百姓,有附近村里的老人,有从百里外赶来的农户。他们有的带着香纸,有的带着供品,有的什么都不带,只是来磕个头,看一眼,然后默默地走了。
老赵头在工棚门口摆了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李冰的画像。画像是青女画的,用的是楚国的工笔,画得很细,连李冰额头的皱纹、鬓角的白发都画了出来。画像上的李冰穿着一身官服,端端正正地坐着,表情很严肃,嘴角没有笑,但眼睛里有光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画像前面摆着一个香炉,香炉里的香没有断过,烧完一炷又续一炷,青烟袅袅的,在工棚里飘着,飘到棚顶,从竹帘的缝隙里钻出去,散在风里。
二郎跪在灵前,穿了三天孝服。孝服是青女连夜缝的,用的是白布,布很粗,扎肉,但他的皮肤已经麻木了,感觉不到疼了。他的膝盖跪肿了,肿得像两个馒头,每呼吸一下都疼,但他没有起来。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不说话,也不哭,就那么跪着,像一尊石像。
阿雉跪在他旁边,也穿了孝服。他没有资格穿孝服,但他穿了,没有人拦他。他手里攥着一根竹篾,是铁牛生前用过的那根,竹篾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,像一块玉。他攥着那根竹篾,攥了三天,指节发白。
第三天傍晚,要出殡了。
棺材是秦尉带人做的,用的是离堆山上采的青石,一整块石头凿成的,一丈长,三尺宽,一尺厚。石匠花了三天三夜凿出来的,凿得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表面磨得光滑如镜,能照见人影。棺材很重,要十六个人才能抬得动。
李冰的遗体被放进棺材里。他的身上穿着青女给他做的衣裳,是一件楚式的长袍,深蓝色的,是他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颜色。他的头发被梳得很整齐,用玉簪别住。玉簪插在他的发髻里,青光很淡,淡得像快要灭掉的烛火,但还在亮着,一闪一闪的,像一个人的呼吸。
他的手放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握。青女把他的手指掰开,把一枚玉环放进他的掌心里,又合上他的手指。玉环是柳氏留下的,青女一直藏着,藏了四年,现在放进他的手里,让他带走。
“师姐,”青女低声说,“你们团圆了。”
出殡的队伍从工棚出发,沿着江岸往上走,走到高坡上。高坡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墓穴,墓穴正对着岷江,能看见鱼嘴,能看见飞沙堰,能看见宝瓶口,能看见整座堰。
十六个人抬着石棺,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石棺很重,压得抬棺的人肩膀发红,脚步踉跄。秦尉在最前面抬着,肩膀上垫了一块布,布被血浸透了,红红的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的牙咬得很紧,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,一棱一棱的。
二郎走在石棺后面,手里捧着一块石碑。石碑不大,一尺高,半尺宽,上面刻着六个字:“李冰之墓”。字是青女写的,石匠凿的,笔画很深,凹槽里填着朱砂,红得像血。
阿雉走在最后面,手里拿着一把竹篾。他把竹篾一根一根地插在路两边,插了九十九根,每一根都插得很深,风吹不倒。竹篾在风里摇晃着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在说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到了高坡上,石棺被放进墓穴里。轰的一声,石棺落了底,那声音很闷,闷得像打雷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
二郎跪在墓穴边上,把手里的石碑放下去。石碑放在墓穴的前面,正对着棺材头的位置。他用袖子擦了擦石碑上的土,擦得很仔细,把每一道笔画都擦干净了,朱砂红红的,在暮色里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爹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,“你看着这堰。我替你守着。”
他开始往墓穴里填土。第一锹土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,锹头歪了,土洒在了棺材外面。他重新铲了一锹,这次稳了,土落在棺材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扑的一声,像一个人叹了口气。
一锹,两锹,三锹。土越堆越高,棺材慢慢被埋住了,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土包,越来越大,越来越高。
青女站在远处,没有走近。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看着那座坟,看着坟前那块石碑,看着碑上那六个红字。风吹起她的头发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在暮色里泛着银光,像落了一层霜。
她没有哭。她的眼泪在三天前就流干了,流得一滴都不剩了。她的眼睛干干的,红红的,像两颗被火烧过的石子。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老赵头蹲在坟前,点了一锅水烟。他抽了一口,吐出一口白烟,白烟在暮色里飘着,慢慢散开。
“太守大人,”他说,“您走了,这水还得流。您放心,有我们在,这水闹不起来。”
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火星溅出来,落在地上,灭了。他站起来,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,扶住旁边的石头,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下山坡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很圆,很亮,挂在离堆山的山顶上,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。月光照在坟上,照在石碑上,照在碑上的红字上,照在高坡下面的岷江上。
江水在流,哗哗的,哗哗的,从雪山流到平原,从古时流到今日,从今日流向以后。它流过鱼嘴,流过飞沙堰,流过宝瓶口,流过成都平原的千万亩良田。它在流,一直在流,永远在流。
像一个人,把命熬成了水,把水熬成了粮,把粮熬成了日子,把日子熬成了一座堰。
堰在,他就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