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冰是在一个清晨走的。
那天早上没有风，没有雨，也没有太阳。天灰蒙蒙的，云层很低，压在山顶上，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住了整个天地。江面上起了雾，雾很大，大到看不见对面的山，大到鱼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，像一条搁浅的鲸鱼。
青女一夜没睡。她坐在床边，握着李冰的手，一夜没有松开。她的手很凉，李冰的手也很凉，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，谁也暖不了谁，但谁都没有松开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李冰的手忽然热了一下。不是慢慢热的，是猛地一热，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冲出来，涌到了手上。青女愣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见李冰的眼睛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很亮。亮得像他刚来蜀地的时候，亮得像他站在祭台上说“放开那些孩子”的时候，亮得像他用弹弓打碎暗礁的时候，亮得像他站在鱼嘴上说“三年，若不成，李冰提头来见”的时候。那亮光不是灯火的亮，不是月光的亮，是另一种亮，说不清，道不明，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，终于看见了出口的光。
“青女。”他的声音很清楚，没有沙哑，没有含糊，每一个字都说得明明白白。
“我在。”青女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图纸画完了。十二条规矩写好了。堰修成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喘了一口气，“我该走了。”
青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她想说“你别走”，想说“你留下来”，想说“你答应过陪我看水的”。但她什么都没有说。她知道，这些话说了也没有用。该走的人，留不住。
“你去找师姐吧。”青女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吹过水面，“她在等你。”
李冰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得很慢，像一朵花在春天里慢慢地开放。那笑很浅，很淡，但很真，真得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时的表情。
“替我照顾二郎。”他说，“照顾这堰。”
“我替你照顾。”
李冰松开了青女的手。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，松得很慢，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。松到最后一根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在青女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，像是在写一个字，又像是什么都没写，只是碰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。嘴角的那丝笑还在，像刻在脸上的。
玉簪在他怀里发出一道光。那光很亮，亮得刺眼，青色的，从衣襟的缝隙里透出来，把整间工棚都照亮了。那光不是冷的，是暖的，暖得像春天的阳光，暖得像母亲的手，暖得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另一个人时心里涌起的那股热流。
那道光慢慢升起来，从李冰的怀里升起来，升到半空中，停住了。青光在空气中慢慢扩散，像一滴墨滴进水里，慢慢晕开，晕开，变成一团光晕。光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像一个人的影子，模模糊糊的，看不清轮廓，但能感觉到那是一个人，一个女人，穿着楚式的长裙，头发挽着髻，腰板挺得很直。
青女看着那个影子，眼泪终于流下来了。不是一滴一滴地流，是哗哗地流，像决堤的水，怎么都止不住。她伸出手，想去碰那个影子，手指穿过了光，什么也没有碰到。
“师姐。”她哭着说，“你来了。”
那个影子在光里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点头，又像是在笑。然后光慢慢暗了，影子慢慢淡了，像一幅画被水泡了太久，颜色都化了，轮廓都散了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、淡淡的痕迹。
最后，光灭了。工棚里暗了下来，暗得只剩油灯的那一点火苗，黄豆大，昏黄昏黄的，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青女跪在床边，额头抵着床沿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哭得很厉害，但没有声音。她的眼泪滴在地上，一滴一滴的，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二郎从外面冲进来。他听见了动静，听见了青女的哭声，心里知道出事了，但脚步还是停不下来。他跑到床边，看见父亲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嘴角弯着，脸上的表情很安详，安详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“爹！”他扑过去，抓住父亲的肩膀，摇了摇。没有反应。又摇了摇。还是没有反应。
他低下头，把耳朵贴在父亲的胸口上。胸口很安静，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。没有心跳，没有呼吸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衣服的布料摩擦耳朵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。
“爹……”他的声音变了，变得不像他自己的了，像一个孩子的哭声，尖尖的，细细的，在工棚里回荡着。
老赵头站在门口，手里还端着粥。粥是刚煮的，加了红薯，甜丝丝的，冒着热气。他看着床上的李冰，看着跪在床边的二郎，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青女。他的手抖了一下，粥洒出来一些，烫了他的手，他没有感觉。
他把粥放在地上，蹲下来，摘下腰上的水烟袋，想抽一口。手抖得太厉害，烟丝塞不进烟锅里，塞了好几次都塞不进去。他把水烟袋放在一边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太守大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您走了，这堰可怎么办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江水的声音，哗哗的，一刻不停。
秦尉站在工棚外面，没有进去。他穿着一身便服，没有披甲，腰间没有佩剑。他的脸很白，白得像纸，嘴唇发紫，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，冻的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天还是灰蒙蒙的，云层很低，压在山顶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了那枚烧焦的铜符。铜符已经凉了，凉得像一块石头。他把它掏出来，看了看，铜符上那个“杀”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，只剩一团黑乎乎的痕迹，像一块烧焦的伤疤。
他把铜符攥在手心里，攥得很紧，然后用力扔进了江里。铜符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，落进水里，扑通一声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，然后沉下去了，再也没有浮上来。
“李太守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末将这条命，是你给的。你不在了，末将替你守着这堰。谁要动它，先从末将的尸体上跨过去。”
他转过身，大步走了。步子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踩在碎石上，咯吱咯吱的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