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琅仙宫,琅轩神树下,玉案清雅,灵茶氤氲。
慈月圣母端坐主位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目光在玉琅神君与若慈之间流转。
“若儿,尝尝这新采的‘玉露凝华’,最是清心养性。”
慈月亲自为若慈斟茶,动作优雅。
“玉琅,你也别光顾着品茶,多陪若儿说说话。年轻人,总闷在殿里修行也不好,该多走动走动,看看这仙宫盛景。”
玉琅神君会意,立刻温言道:“母亲说的是。若儿妹妹,前日东苑的‘流萤池’引来了几只罕见的‘碧霄蝶’,流光溢彩,煞是好看。不若待会儿一同去赏玩一番?”
他眼神温柔,含着期待。
若慈端起玉杯,指尖突然微微一颤。就在刚才,一股莫名的怅惘毫无预兆地撞入心扉,像一声遥远的叹息——
“此去经年,山高水远,不知……是否还能有重逢之期?”
那感觉如此真切,带着一种方玉衡特有的清冷气息。
她心头一惊,下意识地抚向腕间那只温润的灵犀镯,镯子并无异样。
“幻觉?”她暗自疑惑,随即又想,这突如其来的心绪,亦或是对如今又不知去向的方玉衡的思念?
这认知让她自己都微微讶异。她定了定神,勉强压下心头的波澜,对玉琅露出一个礼貌却略显疏离的微笑:
“多谢兄长美意,只是……今日功课尚未完成,恐要辜负了。”
慈月将若慈那一瞬间的失神和心不在焉尽收眼底,心中不悦,面上却不动声色:
“功课要紧,但也不可过于拘束。玉琅有心,你这做妹妹的也要体谅亲长!”她心中暗恼:这若慈越来越不听话,看来计划必须加快。
玉琅神君连忙圆场:“无妨无妨,若儿向来精进,等闲下来再去也是一样。”
就在这时,护法青莲步履匆匆而来,在亭外恭敬行礼:“圣母,神君,圣女。”
“青莲来了。”慈月立刻换上关切的神情。
“如何?可联系上方玉衡了?若儿可是盼着请他来做客呢。”
她刻意将“请来做客”说得清晰,目光扫向若慈。
若慈也立刻看向青莲,眼中带着真切的询问:“方仙长可愿意来?”
青莲深吸一口气,带着一丝为难和凝重,如实禀报:
“回禀圣母、神君、圣女,属下已与方仙长传讯。但是……他……他此刻身在晦明川!”
“晦明川?!”玉琅神君眉头一皱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与嫌恶.
“影族聚居之地?他怎会去那种地方?”
慈月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住了,她脑海浮现那天天眼观察中的黑漆漆的洞窟,难怪她在神妄界活了那么久,见识广博,却竟没看出那处地形在哪里。
慈月眼底深处掠过忌惮,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忧虑:
“影族?那可是……仙门弃地啊!虽非明令禁地,但……青莲,他可说了去那里做什么?”
青莲垂首道:“方仙长说,他见影族困苦,欲在晦明川开课授业,助其寻得一线生机。他……他还曾邀请属下同去相助。”
“你应下了?”玉琅立刻追问,语气严厉。
“属下不敢!”青莲连忙道,“晦明川乃大道污点,仙门中人,尤其是仙宫中人,岂可公然踏足?此事……此事恐有损仙宫清誉,属下未敢应允,亦……尚未代圣女发出邀请。”她声音渐低,带着一点愧疚。
慈月心中冷笑:晦明川……这地方真是麻烦!但方玉衡竟然在那里,还带着那个小星!
公开邀请?绝不可能!那等于将玉琅仙宫置于风口浪尖,玄戮那老狐狸说不定会借机发难。
必须想个法子,让方玉衡自己带着小星,主动自愿地走出那个鬼地方,才好来到仙宫!
她面上却露出忧色:“唉,这孩子……心是好的,只是太过……太过天真了。影族沉疴积重,岂是轻易能化解的?那地方……唉,不提也罢。”
她看向若慈,仿佛在寻求认同。
若慈初闻“晦明川”时,心头也本能地掠过仙门中人惯有的忌惮与排斥,那是从小被灌输的认知——影族,污秽、不祥、被大道遗弃。
然而,就在这情绪升起的瞬间,她脑海中想起了方玉衡的话:
“觉察你的情绪,它从何而来?是真心,还是被教导的恐惧?”这是青莲代授的“找回自己”功课中的核心。
她立刻沉静下来,内观己心。那丝忌惮,如同无根浮萍,并非源于她对影族苦难的真切感受,而是源于仙门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对“不洁”的避讳。
此时,她再观察母亲慈月和玉琅哥哥流露的嫌恶与避之不及,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在她心中升起:
虚伪!这和他们平日里教导她“慈悲济世”、“泽被苍生”的圣贤精神何其相悖!
过去她懵懂,只觉这是“成熟周全”,如今她逐渐找回自我,才看清这“周全”之下,是冰冷的等级划分和并非发自本心的“慈悲”。
而方玉衡,他去了。
他看到了无人关注的痛苦深渊,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,也要试图伸出援手。
这念头一起,若慈只觉胸中一股纯粹而浩然的慈悲之意沛然而生,温暖而坚定。与此同时,她腕间的灵犀镯,悄然散发出一层柔和的白光!
若慈心中剧震!这白光……是大道无伪慈悲的印证!这更加坚定了她的信念。
帮助晦明川,不是耻辱,是真正的圣行!
青莲姐想去而不敢,是受制于身份。若自己去……
“母亲,”若慈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平静,“方仙长心系苍生,即便在晦明川,亦不忘传道授业,此心可嘉。只是……影族转化,比雾邙坡更难百倍,他孤身一人,想必艰难。”
慈月见若慈神色异常,闻此言,更确定她不但没有嫌弃影族,反而是被打动了。若慈向来对弱小贫苦心怀牺牲,看那样子,她动心了!
慈月略加思忖,劝道:“若儿,是啊,那地方之艰难,绝非一个凡人能改变。他独自去,早晚葬送在那里。你可不要糊涂,要劝他识时务快点出来。那种地方,非久留之地。”
若慈没有吭声,只是端着茶杯静静望向远方。
茶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。
【慈月寝殿】
屏退左右,殿内只剩慈月与玉琅。
“母亲,若儿她……似乎对方玉衡在晦明川之事,反应过于平淡,甚至还有嘉许之意。”玉琅眉头紧锁,“那地方,连青莲都知避讳,她身为圣女……”
“哼,这孩子,最近是越来越有主意了。何止是嘉许,你看不出,她动了想去晦明川帮忙的心吗?”慈月脸上温和尽褪,只剩下冰冷的算计。
“将来怕是更不好管!不能再拖了,必须尽快将那小星弄到手!”
“可晦明川……”玉琅面露难色,“我们总不能派人去那里‘请’吧?那成何体统!”
“自然不能明着去请!”慈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要让他自己想来,求着来!你看不出,他对若儿有心思吗?三年了,还不忘送个破镯子来!”
“一个凡人,成天与死气怨魂为伍,身边连个像样的女修都没有,若慈这般品貌身份主动去看他,他能不动心?只要他动了凡心,若儿如果离开那,还怕他不巴巴地追到仙宫来?”
玉琅一惊:“母亲!您难道打算同意若儿去晦明川吗?!万一……万一那方玉衡手段了得,若儿也……也看上他,岂不是弄巧成拙?”
慈月笑了,压低声音:“放心,我的好儿子。若儿身上,你忘了早些年我下过的那个‘同心锁魂引’吗?她若对别的男人动了情愫,便会头痛欲裂,生不如死!除了你玉琅神君!她绝无可能委身他人!至于那个凡人……”
她优雅地端起茶杯,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,语气轻蔑如同碾死一只蝼蚁:
“他若真敢痴心妄想……我自有千百种法子,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天地间,连灰都不会留下。他唯一的价值,就是带着那个星尘族的小东西,乖乖走进我的网里。其他的?他不配。”
【若慈寝殿】
“圣女,您想去晦明川的事,圣母并未明确反对,只说……‘知道了’。”青莲向若慈回禀慈月的反应。
若慈了然一笑:“母亲的意思我明白。她不表态,无非是若有人非议仙宫圣女去了晦明川,她便可推说不知,是我任性妄为罢了。”
她眼中闪烁着坚定和兴奋,“无论怎样,她至少没有阻止我去!”
青莲犹疑道:“圣女,对您要去晦明川的事,您不觉得圣母反应太平淡了?我以为她一定不会同意!”
若慈思忖了一下,说实话,她原以为不得不和慈月好好辩解争取一番。没想到母亲如此放手,她也感到有些惊讶。
“我知道,青莲姐!但无论如何,我是要去的。既然母亲没有明确反对,你去好好准备一下,宫中的事务安排给红英、蓝玉她们,我们十日后启程去晦明川!晦明川条件艰苦,我们不知要呆多久,一定要做万全准备。”
“圣女!”青莲又惊又喜,“您真的要去?那地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若慈打断她,眼神清澈而有力,“正因为是‘那种地方’,才更该去看看。我很好奇,他究竟要如何帮助那些被遗忘的生灵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他一个人,太辛苦了。我们去看看,或许能帮上一点忙。”
青莲看着若慈眼中那久违的、充满生机的光芒,重重点头:
“是!属下这就去准备!”
若慈抚摸着腕间的灵犀镯,望向晦明川的方向,目光悠远。
而在她看不见的暗处,一道极其隐秘的追踪印记,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她的衣袂之上,另一端,连接着慈月寝殿深处那面冰冷的窥天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