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花落尽后的第七天,陈三更在账簿上翻到了一笔旧账。
账是祖父记的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还能辨认:
“庚申年,赊刀青石桥周氏,谶语‘桥断时人来’,三年后应验,收其半生记忆。”
陈三更看着这行字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青石桥他知道,就在龙泉巷往南二十里地,一座老石桥,据说有上百年历史。可那座桥从来没断过。
他合上账簿,起身去找父亲。
陈北斗在灶房里烧水,灶膛里的火映得他满脸通红。那只恢复的手还是使不上力气,只能一只手添柴,动作很慢。
“爹,青石桥的周氏,你还记得吗?”
陈北斗抬起头,独眼微微眯起。
“你爷爷赊的那笔?”
“嗯。”
“记得。”陈北斗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“那家人住在桥东头,姓周,男人是个木匠。你爷爷赊了把刨刀给他,说桥断的时候,他儿子就回来了。”
“他儿子去哪了?”
“当兵去了。走了五年,一点音信都没有。”
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桥没断过。”
“是没断过。”陈北斗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但你爷爷的谶语,从来不会错。”
陈三更又翻了几页账簿,找到另一笔关于周家的记录。这笔是父亲记的:
“癸亥年,周氏子再赊一刀,谶语‘灯灭时人还’,当夜应验,收其三年阳寿。”
“灯灭时人还。”陈三更念着这五个字,“谁点的灯?”
陈北斗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那棵槐树,望了很久。
“你爷爷赊刀那年,周家男人在桥头点了盏灯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说等儿子回来,灯才能灭。他点了三年,灯没灭过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死了。”陈北斗说,“死的那天晚上,灯灭了。他儿子第二天就回来了。”
陈三更怔住。
“桥呢?”
“没断。”陈北斗转头看着他,“断的不是桥,是人。”
陈三更低下头,看着账簿上那行字。
“桥断时人来。”
桥没断,人来了。断的,是那个点灯的人。
他把账簿合上,放回樟木箱里。
灶房里的水烧开了,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。陈北斗走过去,提起水壶,倒进暖瓶里。
“三更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赊刀人赊的不是刀,是念想。念想这东西,不一定要应验。有时候,不应验比应验更值钱。”
陈三更没有说话。
他走出灶房,站在槐树下。
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。他低头看着那些影子,看了很久。
院门被推开,陈念归走了进来。她刚从镇上回来,手里提着一包东西,脸上红扑扑的。
“哥,我在镇上看见一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老头,扛着把刀,说要找陈家赊刀人。”陈念归把东西放在石桌上,“我说我就是,他看了看我,说不是,说陈家赊刀人是个男的。”
陈三更看着她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”陈念归说,“走之前留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桥断了,该还账了。’”
陈三更沉默。
他转身走进屋,从樟木箱里取出那把归乡刀,挂在腰间。
“哥,你去哪?”
“青石桥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三更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槐树,“你在家,看着灯。”
他走出院门,走进那条长长的巷子。
陈念归站在院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。
“哥,早点回来。”
陈三更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巷口,阳光正好。
他走进那片光里,一步一步,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