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舟从鬼市回来的那天晚上，月亮很圆。他走在山路上，脚步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走了很久，走到一条小溪边。溪水很清，月光照在上面，亮晶晶的，像撒了一层银子。他蹲下，捧起水，洗了把脸。水很凉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站起来，准备继续走。
溪对岸有一个人。不是鬼，是活人。一个少年，十五六岁，瘦得像一根竹竿，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，光着脚，站在溪边，看着他。少年的眼睛里没有光，只有黑。那是饿的，是累的，是怕的。沈寒舟看着他，他也看着沈寒舟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少年开口了。“你是赶尸的？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是。”
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能教我？”
沈寒舟愣住了。“教你什么？”
“赶尸。渡魂。守湘西。”
沈寒舟看着他。“你知道我是谁？”
少年点头。“知道。你是守魂人。沈寒舟。守了湘西一千年。渡了无数亡魂。杀了邪修。封了阴穴。你是传说。”
沈寒舟笑了。“传说？谁告诉你的？”
少年说：“我爷爷。我爷爷的爷爷。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。我们家，世世代代，都讲你的故事。讲你从辰州起灵，讲你过沅江，讲你闯蛊寨，讲你下阴穴。讲你一个人，守了湘西一千年。”
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。不是为自己，是为那些讲故事的人。为那些记得他的人。“你爷爷呢？”
少年低下头。“死了。去年死的。死之前，让我来找你。说你会教我。说你不会拒绝。”
沈寒舟看着他。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沈石头。”
沈寒舟的心猛地一疼。沈石头。那是老兵的名字。沈大牛，沈二狗，沈铁柱，沈石头，沈老六，沈幺娃。那些名字，他记了一千年。他蹲下来，看着少年。“你姓沈？”
少年点头。“姓沈。沅陵沈家。沈大牛的后人。”
沈寒舟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老兵的后人。那个在阴穴里被撕成碎片的兵，那个化成光点飘散在风里的魂，他的后人，还活着。还站在他面前。还要跟他学赶尸。
“你多大了？”沈寒舟问。
“十六。”
“读过书吗？”
“读过。爷爷教的。教了我三年。认了不少字。”
“怕鬼吗？”
少年犹豫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怕。但我想学。学了就不怕了。”
沈寒舟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。“好。我教你。”
少年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“师父。”
沈寒舟扶他起来。“别叫师父。叫寒舟。我不是你师父。你师父是沈大牛。是那些死在阴穴里的兵。我只是替他们教你。”
少年摇头。“你就是我师父。爷爷说了，谁教我，谁就是师父。”
沈寒舟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过身，带着少年，往师父的老屋走。走了很久，走到天亮，走到老屋门口。门还关着，和他离开时一样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。院子里的树还在，井还在，屋子还在。但灰多了，蜘蛛网多了，老鼠多了。他让少年去打扫，自己去厨房烧水。
水开了，茶泡了。他坐在树下，喝着茶，看着少年在屋里忙活。少年的动作很慢，但很认真。擦桌子，扫地，铺床，一件一件，做得仔仔细细。沈寒舟看着他的背影，想起老兵。老兵也是这样，做事慢，但认真。死了也要往前爬，爬不动也要爬。他低下头，眼泪滴在茶里。茶更苦了。
少年忙完了，走到树下，坐在沈寒舟旁边。“师父，什么时候开始教？”
沈寒舟说：“现在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，黄纸，朱砂，已经画好了。他递给少年。“认识吗？”
少年接过符纸，看了很久。“这是——渡魂符？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你爷爷教过你？”
少年摇头。“没见过。但我梦见过。爷爷托梦，画给我看的。”
沈寒舟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老兵，你还没走。还在看着你的后人。还在替他铺路。他擦掉眼泪，站起来，走到院子中央。少年跟在他身后。
“赶尸三规，你知道吗？”沈寒舟问。
少年点头。“知道。不赶无主尸，不赶怨极尸，不赶孕死尸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无主尸，没人接，赶了也是孤魂。怨极尸，怨气太重，渡不了。孕死尸，一尸两命，魂太凶，不能碰。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记住。这三条，一辈子都不能破。”
少年点头。“记住了。”
沈寒舟从腰间抽出那把刀，刀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了，不再发光。他把刀递给少年。“拿着。”
少年接过刀，很沉，差点没拿住。他用两只手捧着，看着那把刀。“这是——老祖宗的刀？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杀了一千年的刀。用七十二阴穴里所有尸煞的血炼的。能斩魂，能渡魄，能杀一切邪祟。现在，是你的了。”
少年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师父，我——我配吗？”
沈寒舟看着他。“你姓沈。你是沈大牛的后人。你配。”
少年把刀抱在怀里，抱得很紧。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沈寒舟转过身，走到屋里，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木箱。箱子很旧，上面刻满了符文。他打开，里面是一叠符纸，一盒朱砂，一支毛笔，一本手抄的书。那是他师父留下的，辰州符门的秘法。他拿出来，递给少年。“这些，也是你的。”
少年接过木箱，看着那些东西。“师父，你——你全给我？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全给你。我用不上了。你年轻，你用得着。”
少年跪下来，又磕了三个头。“师父，我一定好好学。学好了，守湘西。守阴穴。守那些回不了家的亡魂。”
沈寒舟扶他起来。“不用守。阴穴封了，邪修死了，湘西安宁了。你只需要渡魂。渡那些没人渡的魂，送那些没人送的人。这是守魂人的本分。”
少年点头。“我记住了。”
沈寒舟走到树下，坐下来。少年也坐下来，坐在他旁边。风从远处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带着青草的味道，带着泥土的味道，带着湘西的味道。沈寒舟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师父，你困了？”少年问。
沈寒舟摇头。“不困。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你爷爷。想那些兵。想他们走了多久了。”
少年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：“师父，他们没走。他们在你心里。在我心里。在湘西的每一个角落。你走到哪里，他们就在哪里。”
沈寒舟睁开眼睛，看着少年。少年的眼睛里，有光。不是饿的光，不是累的光，不是怕的光。是希望的光。他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他们没走。还在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院子中央，拿起那根枯骨杖。那是老道留下的，两根绑在一起，他已经用了三十年。他把杖递给少年。“这个，也给你。”
少年接过杖。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老道的杖。他守了湘西一辈子，最后死在了阴穴里。这根杖，跟了他五十年。你拿着，替他继续守。”
少年把杖握在手里。杖是温热的，像活人的体温。他把杖贴在胸口，贴在心脏的位置。“师父，我会守好的。”
沈寒舟点头。“好。那从今天开始，我教你画符。”
他走到桌前，铺开一张黄纸，打开朱砂盒，拿起毛笔。蘸了朱砂，在纸上画了一道符。一笔一划，很慢，很稳。画完，他放下笔，把符纸递给少年。“看清楚了？”
少年点头。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画一遍。”
少年拿起笔，蘸朱砂，在纸上画。手在抖，画歪了。沈寒舟没有说他，只是把那张歪了的符纸收起来，又铺开一张。“再画。”
少年又画。还是歪。再画，还是歪。画了十遍，二十遍，三十遍。画到天黑，画到月亮升起来。终于画直了。沈寒舟看着那张符纸，笑了。“好了。今天到此为止。明天继续。”
少年放下笔，揉了揉发酸的手。“师父，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？”
沈寒舟摇头。“不用像我一样。你像你自己就行。你是沈石头，不是沈寒舟。你走你的路，不用走我的。”
少年看着他。“那你的路，走完了吗？”
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：“走完了。也走不完。守魂人的路，没有尽头。走了一千年，还有一千年。走了一万年，还有一万年。但只要还在走，就对了。”
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。沈寒舟笑了。“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少年去屋里睡觉了。沈寒舟坐在树下，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棵树上，照在那口井上。他伸出手，对着月亮。那根新长出来的中指，在月光下泛着粉红的光。他动了动，那根手指在动。他笑了。“一千年了。终于有徒弟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进屋里，躺在少年旁边。少年已经睡着了，呼吸很轻，很慢，像一只小猫。沈寒舟闭上眼睛，也睡了。睡得很沉，没有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