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彻底沉下去的时候,娜月被离月鸣拍醒了。
她迷迷糊糊抬起头,口水在离月鸣肩膀上拉了条丝,赶紧用袖子擦了擦。
"天黑了?"
"差不多了,走吧。"
离月鸣从布袋里掏出两个铁皮手电筒,黑神屌给的,城主府的库存货,样式老旧,铁壳子上还带着划痕,按下去的时候咔嗒一声响,灯泡发出昏黄的光。
娜月接过一个,按了两下试了试,光柱晃来晃去的。
"这玩意儿亮度够吗?"
"凑合用吧,总比摸黑强。"
矿脉入口那边的工棚已经没人了,矿工们太阳落山前就收了工,工具扔在棚子底下,矿车歪歪扭扭停在洞口旁边,整个矿区安安静静的。
离月鸣走到矿洞口,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。
光柱打进去也就照亮前面七八步的距离,再往深处全是黑的,连洞壁的轮廓都看不清。
矿洞口有风往外吹,带着一股子潮气和泥土味,凉飕飕地钻进袖口。
娜月搓了搓胳膊,往离月鸣身边靠了靠。
"进?"
"进。"
两人一前一后迈进矿洞。
离月鸣在前面打光,娜月跟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,手电筒朝地面照着,给两个人的脚下找路。
矿洞的主通道还算宽敞,能容两个人并排走,头顶上用木头撑着框架,隔几步就有一根立柱,上面钉着歪歪扭扭的编号牌。
但越往里走,通道越窄,脚底下的路也越来越不平整。
碎石块、小矿渣堆在路边,有的地方地面直接塌了一小块坑,黑灯瞎火的踩上去就是一个趔趄。
娜月走了没多远,脚尖绊到一块凸起来的石头,身体往前一栽,一把抓住离月鸣的后衣摆才站稳。
"这破路也太难走了……"
"慢点,跟紧我。"
离月鸣把手电筒往地面晃了一圈,找了个相对平整的落脚点踩上去,然后回手拉了一下娜月。
娜月握住他的手,跨过那块石头,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手电筒的光柱在洞壁上晃来晃去,照出一片一片凹凸不平的岩面,有的地方还能看到镐子凿过的痕迹,一条一条的,新旧交错。
越深,空气越闷。
那种潮气夹杂着矿石粉末的味道往鼻子里钻,呼吸都觉得发沉。
离月鸣走了大概两刻钟,前面的通道开始分岔。
左边一条往下沉,坡度挺陡的,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右边一条相对平缓,但更窄,宽度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。
离月鸣停下来,把手电筒往两边各照了一下。
"矿工说西边矿洞最深处。"
他想了想方向,选了左边那条往下的路。
这一段路更难走了。坡度大,脚底下全是碎石和泥渣,踩上去打滑,离月鸣不得不一只手扶着洞壁慢慢挪。
娜月在后面抓着他衣服后摆,脚下踩空了两回,第二回差点一屁股坐地上。
"月鸣哥,这鬼地方真的有人会往深处挖吗?"
"矿工嘛,有矿的地方就得挖。"
"我觉得不是矿工,是蚯蚓。"
离月鸣没接话,手电筒往前面扫了一圈——通道到尽头了。
前面是一面石壁,灰褐色的,表面粗糙,上头还嵌着几块暗色的矿石没被凿下来。
左右两边也是石壁,整个空间到这里就是个死胡同。
离月鸣站直了,把手电筒从左扫到右,又从右扫到左。
"到底了。"
娜月从他身后探出头,往四周看了看。
"这就是最深处?"
"应该是。"
离月鸣把手电筒递给娜月。
"帮我拿着。"
娜月一手拿一个,两束光交叉着打在石壁上。
离月鸣走到正前方那面石壁跟前,侧过身子,把左耳贴了上去。
石壁冰凉,贴上去的一瞬间后脑勺起了层鸡皮疙瘩。
他闭上眼,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安静。
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偶尔滴水的嗒嗒声,什么都没有。
他换了个位置,往右挪了半步,耳朵再贴上去。
还是安静。
又挪了一步,贴在另一块岩面上。
依旧什么都没有。
离月鸣皱起眉头,把脸从石壁上抬起来。
矿工说的声音呢?断断续续的女人声音呢?
难道今晚没有?还是说位置不对?
他又换了一面墙,耳朵贴上去听了好一会儿,仍然没有任何异响。
娜月站在后面,两个手电筒举着,有点无聊,左看右看,视线在几面石壁上来回转。
她等了一会儿,见离月鸣还在贴墙听,自己闲着也是闲着,伸出右手空着的那只,握成拳头,在身边最近的那面石壁上敲了敲。
咚咚咚。
沉闷,厚实,跟敲实心木桩子一个手感。
她挪了两步,换了一面墙,又敲了两下。
咚咚。
一样的声音,沉闷得很。
她歪了下脑袋,转过身,面对左手边那面石壁,拳头抬起来——
咚咚。
不对。
娜月的手停在半空。
这面墙的回声跟前面两面完全不一样。
不沉闷。
带着一种空洞的嗡嗡声,就好像墙的另一边不是实心的岩石,中间有空腔。
她又敲了两下。
咚——嗡嗡嗡。
没错,这面比其他几面薄了很多。
"月鸣哥!"
离月鸣正把耳朵从另一面石壁上拿开,回过头。
"我这里有发现!"
娜月冲他招了招手,手电筒的光在洞壁上划了个弧。
离月鸣走过来,娜月把手电筒往那面墙上一指。
"你敲敲这面。"
离月鸣伸出手,指节在石壁上叩了三下。
咚——嗡嗡嗡。
他又转过身,在旁边的石壁上敲了三下。
咚咚咚。
差别太明显了。
"这面薄。"娜月把两个手电筒都怼到这面石壁上照,光打上去能看到这面墙的颜色跟周围也略有不同,偏灰白,纹路更细,不像天然形成的岩体。
离月鸣用掌根在上面按了按,感受了一下厚度。
"比其他几面至少薄一半,搞不好这后面——"
他的话没说完。
一阵声音从石壁另一边传了过来。
极其微弱,但在这个封闭的死胡同里,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环境下,那个声音穿透了薄薄的石壁,钻进了两个人的耳朵。
像是人在哭。
不是一个人。
好几个。
娜月的手一抖,手电筒差点滑脱了。
离月鸣伸手按住她的手腕,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然后弯下腰,把耳朵贴到了这面薄石壁上。
娜月犹豫了一秒,也把耳朵凑了上来。
声音变得清楚了一些。
断断续续的,不止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有人在呜咽,那种压着嗓子、不敢放声哭出来的呜咽,喉咙里挤出来一截就被吞回去,反反复复。
有人在喘息,粗重的、急促的,像是在承受什么。
还有人在发出痛苦的低吟,含混不清的,偶尔夹杂着一两个听不真的字眼。
然后——
一声闷响。
又一声。
有节奏的,沉沉的撞击声,从石壁那头传过来,混在那些哭泣和喘息里。
娜月的脸一下子白了,身体猛地从石壁上弹开,退了两步,两只手电筒在手里晃得光柱乱窜。
离月鸣也把耳朵从石壁上拿开了,站直身体,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。
"月鸣哥……那……"
娜月张了两下嘴,声音压得极低。
"那是……"
"嗯。"离月鸣往石壁上看了一眼,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里面有人。
而且不止一个。
全是女人。
从那些声音来判断,她们的处境很糟糕。
离月鸣退后一步,重新审视了一下这面石壁。
"啧。"
他摸了摸下巴,手指在石壁表面划了一道。
"要是暴力破开,那边肯定能听到动静。"
他敲了敲石壁,嗡嗡的共振声又响了一下。
"薄是薄,但要砸开也得费不少力气,声响小不了。石壁那边既然有人,说明那不是个封死的空间。"
他回过头看娜月。
"有空间就有出入口。这面墙是从矿洞这头过去的最近距离,但对面那些人不可能是从矿洞进去的——矿工天天在这挖,没道理碰不到。"
娜月听明白了,点了点头。
"所以那个入口在别的地方。"
"对。"离月鸣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,"矿工说过,两年前邪教的据点就在矿脉西边的山沟里。那个据点虽然被端了,但入口不一定被封死。"
他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头咔嚓响了两声。
"今晚不适合找,里头的情况不清楚,对方有多少人、什么实力全不知道。贸然破墙进去,万一把人逼急了拿那些女人当要挟,反而麻烦。"
娜月抱着两个手电筒,往石壁那边又瞟了一眼。
那些声音还在继续,隐隐约约的,断断续续的,穿过薄薄的石壁钻进耳朵里。
她攥紧了手电筒,指节发白。
"月鸣哥。"
"嗯?"
"明天一早,我们就去找那个入口。"
离月鸣看了她一眼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"走,先回去。"
两个人转身往矿洞外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。
手电筒的光在洞壁上晃来晃去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快走到矿洞口的时候,身后的黑暗深处,那些声音彻底听不见了。
可离月鸣的步子反而更快了一拍。
出了矿洞口,夜风吹过来,把矿洞里那股子闷气吹散了不少。
娜月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电筒关了,攥在手里没撒开。
"月鸣哥,你说那些女人……会不会就是之前被邪教抓走的?"
离月鸣没回头,往工棚方向走。
"两年前的事了,被抓走的人到现在还在里面。"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"说明那地方一直有人在用。"
娜月跟上他的步子,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面上,嚓嚓嚓地响。
走出十来步,离月鸣忽然开口道
"明天天一亮,去矿脉西边的山沟找入口。"
娜月嗯了一声,走了两步,又低声加了一句。
"能快就快。"
离月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娜月没看他,低着头走路,手里的手电筒被她攥得铁壳子都凹进去一块。
两人往山洞外方向走,身后的矿洞口黑沉沉地张着,像一张合不拢的嘴。
矿洞深处那面薄石壁的另一边,那些声音还在不在,已经没人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