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辰远将手里的饵料都扔进了水中,看着那些艳丽的灵鱼哄抢一团后,这才笑着转过身,随意地指了指茶案另一侧的座位,态度亲和得像是在招呼一位友人。
苏幕仿若没看见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“西北域苏家苏幕,见过陛下,见过大公主殿下。”
礼数周到,却不显卑微。
“免了免了。”
司辰远笑着摆手,走到茶案主位坐下。
“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拘束。姑姑的茶艺可是难得一品,苏公子有口福了。”
司寒镜将一盏新沏好的茶推到苏幕面前,茶汤清澈,香气清雅。她抬眼看了苏幕一眼,目光平静无波,并未多言。
苏幕道谢后坐下,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,赞道。
“火候恰到好处,灵气蕴而不散,殿下好手艺。”
司辰远笑道:“看来苏公子也是懂茶之人。这是东山境特产的‘雾隐灵芽’,每年产量极少,也就姑姑这里能时常喝到。”
几句闲谈,气氛似乎颇为轻松。
司辰远放下茶盏,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划了划,状似随意地开口:
“今日云麓台上,令弟更是后生可畏啊。尤其是那位来仁首领……呵,当真让人印象深刻。”
苏幕笑笑没接话,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幕脸上,笑意微深。
“苏公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直言来仁首领是‘苏家护佑之人’,这份坦荡与担当,倒是让朕有些意外。难道就不怕惹来非议,或是……其他麻烦?”
苏幕神色不变,迎着司辰远的目光,缓缓放下茶盏。
“陛下见笑了。”
他那笑容清浅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底气。星眸之中,似有细微的银芒流转,语气依旧温和,却让听者无端感到一丝寒意。
“我苏家人丁不旺,每个家人都不容有失。谁若想动我苏家之人,无论是谁,都需先掂量掂量,是否付得起那份代价。”
轩阁内安静了一瞬。
唯有窗外风吹水波,纱幔轻扬的细微声响。
司辰远眼中掠过一丝异彩,抚掌而笑。
“好!苏公子果然快人快语,不愧是能让天工符圣青眼有加、能让封家表妹倾心相待的人物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。
“朕今日请苏公子前来,并无他意,只是心生欣赏,想与公子结交一番。星穹宴乃我东山境盛事,公子与令弟能来,是给朕和奚家面子。日后若有机会,还望苏公子能与朕,与东山境,多多往来才是。”
这话,已是明确的示好与拉拢。
苏幕心中明了,起身,对司辰远郑重一礼。
“陛下厚爱,苏幕愧不敢当。苏家与封家,向来愿与各方友好往来,共促大陆安宁繁荣。”
表态,却不承诺。
友好,却划清底线。
司辰远听懂了,眼中欣赏之色更浓。他就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。
“好!有苏公子这句话,朕心甚慰。”
他笑道,又闲聊了几句关于星穹宴、关于修炼的闲话,气氛融洽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苏幕起身告辞。
司辰远并未多留,只是让司寒镜代他送客。
走出听澜轩,夜色渐起,宫灯次第闪耀,蜿蜒如星河。
司寒镜亲自送苏幕至宫门附近,一路沉默。直到临近宫门,她才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依旧:
“陛下年轻,但有雄主之志。奚家势大,需外力制衡。你今日表态,甚好。”
她的话没头没尾,但苏幕听懂了。这是在解释司辰远拉拢他的深层原因,也是在点明皇室的态度。
他们乐见苏家与奚家对立,甚至愿意在某种程度上,成为苏家的“外力”。
“多谢殿下提点。”苏幕拱手。
司寒镜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,玄色宫装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。
苏幕独自走出宫门,那名引路的女官仍在等候。
“苏公子,可需奴婢送您回去?”
“不必了。”
苏幕婉拒,辨明方向,朝着封家宅院所在,缓步而行。
夜色中的中域皇城,灯火阑珊,安静而深邃。
苏幕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,脑海中回想着方才与司辰远的对话,以及司寒镜最后的提点。
皇室的态度,比他预想的更为明确。这意味着,在东山境,除了奚家这个明面上的对手,他或许还能找到一个若即若离的“盟友”。
当然,与皇室打交道,无异于与虎谋皮,需步步谨慎。
但无论如何,今日入宫,已初步达到了他的目的——在皇室那里挂上了号,展示了苏家的态度与力量,同时也为来仁披上了一层更厚的“苏家”保护色。
至于奚家,尤其是那位神秘的奚绾情,在得知皇帝亲自召见他之后,又会作何反应?
苏幕抬头,望了望夜空中稀疏的星子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我这么大一个人,你还怕我被拐走不成?”
少年一身青碧色衣衫,在宫灯映照下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,听见见苏幕声音后现出身形,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摘来的草茎,含糊不清地嘀咕:
“在我面前,你要对你自己的年龄有自知之明。”
苏幕瞄了一眼他藏身的地方,脚步微顿,走到他面前:“菱歌呢?”
“走了。”
北修撇撇嘴,草茎在齿间转动。
“本来是在这儿等的,结果等了一刻钟,小姑娘越想越气,最后没忍住,说要去她娘那儿‘守株待兔’。”
苏幕一愣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刚刚。”
北修看了眼天色,“算算时间,现在应该已经到司寒镜那儿了。”
苏幕心头一紧。
他早该想到的,以她的性子,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他一把抓住北修的手腕,“去大公主的住处。”
“啊?”
北修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嘴里草茎差点掉地上:“你至于不,那是你小媳妇的亲生母亲,还能把她怎么样了不成?”
苏幕一边走一遍叹气。
“我不是怕大公主把菱歌怎么样,我是怕她把大公主怎样!”
话音未落,两人身影骤然模糊,如同融化在夜色中的水墨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门外的长街上。
司寒镜的住处。
封菱歌坐在窗边的茶案旁,一身红衣在暖黄灯光下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灼目,多了几分沉静的暖意。
她面前摆着一套素白瓷茶具,还有东山境最好的贡茶。
然而她没有用,而是从自己的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罐,揭开盖子,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独特茶香弥漫开来。
玉指拈起一小撮茶叶,投入壶中。
封菱歌静静看着茶叶沉浮,凤眸深处情绪翻涌,最终化为一片平静的执拗。
她拎起茶壶,伸出左手,掌心向上。一点金红色的火苗自她掌心跃出,初时只有豆大,随即蔓延开来,化作一团温和却蕴含着恐怖高温的火焰,将整个茶壶包裹其中。
朱雀神火。
那足以熔金化石的霸道火焰,此刻在她精妙绝伦的操控下,温顺得如同寻常炉火,均匀地灼烧着壶身。
壶中茶水迅速沸腾,却不是普通的滚沸,而是在神火的淬炼下,茶汤的颜色渐渐透出一种晶莹的琥珀色,茶香也愈发凝练,苦意中透出一丝奇异的回甘。
她就这样用朱雀神火,慢火细煨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。
然后熄火,斟茶。
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素白瓷杯,热气袅袅升起,在精舍内晕开一片微苦的清香。
封菱歌端起茶杯,凑到唇边,浅浅抿了一口。慢慢地,让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,然后顺着喉咙滑下,一路烫到心里。
封菱歌垂下眼帘,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,指尖微微收紧。
精舍外传来极轻微的衣袂拂风声。
封菱歌眼睫未抬,只是又抿了一口茶。
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精舍门口,是个一身黑色劲装、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。他气息沉凝如渊,站在那里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,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。
司寒镜的贴身护卫统领,幽刃。
他看了看独自饮茶的封菱歌,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杯明显用朱雀神火煨过的茶,沉默片刻,拱手道。
“少主。”
封菱歌这才抬眸,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“幽统领。”声音清冷,听不出情绪,“公主还没回来?”
“殿下尚在宫中,与陛下议事。”
幽刃答道,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少主若是着急,我可以去通报一下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封菱歌放下茶杯,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。
“我不急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幽刃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那是属于八级灵尊、更是属于朱雀之主的威压,虽未刻意释放,却已让精舍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
幽刃心中暗叹。
这位少主,不仅天赋绝伦,心性更是骄傲果决。
今日之事,她显然是来讨说法的,却又偏偏摆出一副“我只是来喝茶”的姿态,让人捉摸不透。
正思忖间,精舍外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空间波动。
幽刃眼神一凛,身形微动就要掠出——
“不必紧张。”
封菱歌忽然开口,同时站起身,“是我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精舍门被推开。
苏幕和北修一前一后走了进来,两人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,呼吸略显急促,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的。
“菱歌。”
苏幕一眼看到站在茶案旁的红衣身影,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地。
他看了看一旁的幽刃,封菱歌放下茶杯介绍道:“我母亲的护卫统领,幽刃大人。这是我未婚夫,苏幕。”
最后一句明显是对幽刃说的。
苏幕和幽刃互相颔首见了礼后,封菱歌才问他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?”
苏幕看着她眼中的狡黠,感觉像在看一只做了坏事却不承认的猫。一时手痒没忍住,略带嗔怪地呼噜呼噜她的头发。
“你说呢?”
封菱歌任由他在自己头上作乱,眉眼弯弯就是不说话。
苏幕叹了口气,一边给她讲头发顺好,一边叹气。
“跟我回家!”
这口气,跟当年封菱歌孤身一人跑到西北域被他抓包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“好吧,茶喝完了,也该走了。幽统领,替我转告母亲,今日我来过,改日再正式拜会。”
封菱歌反手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。
“走吧。”
苏幕点点头,不再多言,牵着她便往外走。北修耸耸肩,懒洋洋地跟了上去。
幽刃站在精舍门口,看着三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,眉头微蹙,却没有阻拦。
直到那三人的气息彻底远去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身形重新隐入暗处。
约莫半盏茶后,一道玄色宫装身影出现在精舍外。
司寒镜缓步走进来,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她一眼便看到了茶案上那杯尚未收拾的、只剩半杯残茶的素白瓷杯。
沉思片刻后,她淡淡冲着空气问。
“菱歌来过?”
幽刃的身影自暗处浮现,躬身道:“是,封少主方才来过。”
司寒镜脚步微顿,看向他:“她来做什么?”
“具体缘由,属下不知。”
司寒镜在封菱歌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,伸手端起了那半杯残茶。
茶汤早已凉透,颜色却依旧晶莹,凑近能闻到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奇异香气。
“殿下......”幽刃见她竟要喝那冷茶,下意识想要阻止。
司寒镜却已将那半杯凉茶凑到唇边,浅浅抿了一口。
入口的瞬间,她眉头狠狠一蹙。
“.....好苦”
难以形容的苦,仿佛浓缩了世间所有苦涩,却又在苦意最浓时,透出一丝冰雪消融般的清甜。
可那清甜太短暂,很快又被更深的苦意淹没。
“谁侍候的,这种东西也敢拿出来给她喝?”
“殿下莫气,这是少主自己的茶,她似乎很喜欢,连煮茶都是亲力亲为。”
“自己煮茶?”
司寒镜的目光落在那套素白茶具上,尤其多看了几眼那个明显被高温淬炼过的茶壶。
“用朱雀神火?”
焚山煮海的朱雀火拿来煮茶,她甚至能想象封菱歌的顽皮。
“是。”
幽刃点头,“少主带来的茶叶很特别。”
“这是什么茶?”她问。
幽刃沉默片刻,才道:“属下不敢确定,但.....早年属下在西北域时,曾见过一个少年喝过类似的茶。那少年说,这叫‘云涧雪芽’,产自昆吾山绝壁,一生只承雪水霜露,所以极苦。”
司寒镜指尖微紧:“西北域?少年?”
“是。”
幽刃看着她,缓缓道:“那茶闻着沁香凛冽,属下好奇,曾讨要了一杯,结果......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司寒镜盯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,半晌,才轻声问:“菱歌怎么会喜欢喝这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