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早朝。
天还没亮透,皇城内的宫灯已次第熄灭,只余金銮殿内烛火通明,映着百官朝服上绣着的仙鹤锦鸡,乌压压跪了一地。
大太监夏守忠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寂静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山呼声震得殿顶的藻井都仿佛微微颤动。六十多岁的皇帝头戴乌纱翼善冠,身着明黄龙袍,缓步走上御阶,在龙椅上坐定,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众大臣起身,垂手肃立于朝堂两侧。文官在左,武将在右,泾渭分明。
皇帝轻咳一声,开口道:“前一阵子,西宁郡王献给朕一摞图纸,朕也给工部诸位爱卿看过了。”他目光落向文官队列中,“何当,你是工部尚书,给大家说说看。”
何当出列,恭敬行了一礼。他面色有些微妙,斟酌了片刻才开口:“回皇上,西宁郡王所献图纸……其中构造繁复,算法极难。臣等学识浅薄,难窥一二。只第一页上有‘轰天雷’三字,臣等细想,或许是西宁郡王又想出来的新型火炮,名叫‘轰天雷’罢。”
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夏侯煊负手站在武将队列最前端,面无表情,心里却在翻白眼。
屁话。本王就算把已经列装的“神威将军·再改改”送给你们工部,准许你们拆成零件再装回去,你们都能多出几块来。更何况是琦儿画了一年多才设计出来的轰天雷?那图纸连本王听着都脑瓜疼,指望你们这群连膛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书呆子看懂?
北静王水溶立在文官前列,眉头微微蹙起。他心下已是雪亮——这夏侯煊果然是要搞事情。那图纸的复杂程度他也有所耳闻,工部上下看了好几天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。但他可没耐心等这老狐狸慢悠悠地给皇帝灌迷魂汤。
今日早朝,必须主动出击。
“臣启奏陛下。”水溶上前一步,声音温润如常,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“臣素闻西宁郡王多才多艺,尤善奇巧之术。这轰天雷,想必又是惊世骇俗之物吧。”
话里话外,暗指夏侯煊近来在京中不太老实。
殿内群臣都是人精,听出北静王话里有话,一个个默不作声,等着他把话说完。
水溶见众人都不接茬,便继续道:“陛下,西宁郡王久居秦州,此次回京,臣听闻他送呈皇上的图纸颇为复杂,想必是耗费了不少心血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臣以为,西宁郡王既为议政大臣,当为我大郢鞠躬尽瘁才是。何故弄些奇巧淫技之物来糊弄陛下呢?”
此言一出,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
夏侯煊缓缓转过身来,面上挂着笑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:“北静王,本王这是向国家献宝,你怎么能用‘奇巧淫技’这般说辞?”
水溶心中冷笑——这老狐狸,要开始表演了。
“西宁郡王。”他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本王听闻,您在秦州时曾言,火炮乃国之重器,不可轻示于人。”
“对,我是说过这话。”夏侯煊笑眯眯地点头,“不可轻示于敌人。北静王,难道你认为皇上是敌人?还是在列的满朝诸公中,藏着梁国晋国的间谍?”
水溶被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本王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稳住心神,“只是你这轰天雷图纸过于复杂,本王担心皇上被蒙蔽。”
夏侯煊依旧笑眯眯的,语气却愈发诛心:“北静王,莫非你以为皇上是昏君,容易被蒙蔽不成?”
水溶脸色骤变,袍角一撩,单膝跪地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:“陛下,臣绝无此意!”
他在心里把夏侯煊骂了个遍——老狐狸,居然给本王下套!
皇帝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怠和无奈:“好了,大家都别吵了。夏侯煊,你献的图纸确实过于繁复,连工部都只能猜个大概。你来说说,这摞图纸的意义吧。”
夏侯煊向前一步,拱手道:“回陛下。此物名为轰天雷,是膛线炮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能让炮弹飞得更远,目标更准,威力更大。”夏侯煊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炮筒和炮身还可拆卸,便于运输。”
众大臣纷纷哗然。膛线炮?什么叫膛线?炮筒和炮身可拆卸?这怎么可能!
户部尚书陈昱站在文官队列中,已经斜了半个身子准备出列。他的台词早就准备好了——哭穷、叫苦、国库空虚、民生多艰、实在拿不出银子来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。这套词他用了十几年,炉火纯青,每次都能把皇帝说得眉头紧锁、把对方说得哑口无言。
然而夏侯煊的下一句话,硬生生把他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给堵了回来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夏侯煊面不改色,语气云淡风轻,“此炮的炮弹,还可以回收再利用。”
“省钱”两个大字仿佛被他抡圆了甩在朝堂之上,砸得金砖都嗡嗡作响。
陈昱僵在原地,嘴巴张了张又合上,沉默地收回了那半步。
夏侯煊内心毫无波澜。你想告我欺君之罪?行啊,自己去研究,把实物做出来。你要是造不出来,空口白牙说我欺君——我先告你诽谤。
水溶眼角余光扫到陈昱缩回去的身影,心头一沉。陈昱这把刀,还没出鞘就被按回去了。他哪里知道,最烧钱的从来不是造炮,而是研发阶段。夏侯煊轻飘飘一句“炮弹可回收”,就把户部最锋利的武器给卸了。
左膀,废了。
水溶咬了咬牙,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开口:“陛下,臣以为,此物虽好,但耗费甚巨,我大郢恐怕难以负担。”
夏侯煊两手一摊,表情无辜至极:“都说了,炮弹能够回收再利用。比工部那个打出去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的霹雳炮省钱多了。”
工部尚书何当顿时不乐意了。他一步跨出队列,声音洪亮:“陛下,西宁郡王此言差矣!我工部研制霹雳炮,乃是为了守护我大郢江山社稷,岂能以耗费多少来衡量?”
他心里的怒火蹭蹭往上蹿——夏侯煊你个老狐狸,居然敢抢我们工部的风头!
夏侯煊连看都懒得看他,抬手往北静王的方向一指:“北静王说耗费多的再好也不能用。你找他去。”
说完便收回目光,一副“此事与我无关”的悠闲姿态。
何当气得脸色铁青,胡子都在微微颤抖。这夏侯煊果然阴险,一句话就把霹雳炮也拖下了水。北静王说耗费多的不能用,那你们工部的霹雳炮也是耗费大的——你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去吧。
水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他原本的盘算是户部哭穷加工部找茬,两面夹击,把夏侯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。为此,工部这段时间没少研究神威将军火炮家族的缺陷——虽然霹雳炮的缺陷更多,但挑刺这种事,谁不会?
万万没想到,夏侯煊直接甩出轰天雷的图纸。工部连看都看不懂,那这张大饼岂不是由着夏侯煊随便画?他想说射程三里就三里,想说精度翻倍就翻倍,工部连反驳的依据都拿不出来。而且夏侯煊画的大饼上还明晃晃地写着“省钱”两个大字,户部连下嘴的地方都找不到。
再让这老狐狸这么闹下去,皇帝说不定当场就要拍板,让夏侯氏主持轰天雷研发了。
水溶飞快地朝王子腾递了个眼色。
王子腾心领神会,立刻出列,拱手道:“陛下,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。轰天雷虽好,但目前尚处于图纸阶段,研发制造需要大量时间和人力物力,还望陛下三思。”
水溶暗暗松了口气。这王子腾还算识相,关键时刻还是站在了自己这边。
王子腾面上恭敬,心里却在飞速盘算——坚决不能让夏侯煊得逞。这老狐狸在秦州向士绅征重税的做派要是带到京城来,他们这些靠田产吃饭的世家还怎么活?
“王爱卿所言极是。”皇帝微微颔首,“不过,你让朕三思什么?”
“陛下,轰天雷虽好,但只是图纸阶段。究竟能否研制成功、投入使用,还需进一步论证。再者,研发此物所需的人力物力不菲,若仓促上马,恐怕会耗费甚巨。”王子腾不紧不慢地说道,字字句句都落得稳稳当当。
北静王与六部官员齐刷刷看向王子腾,目光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,仿佛看见了救世主。
唯有夏侯煊站在武将首列,两眼望着天花板上的雕梁画栋,仿佛那上面的彩绘突然变得格外好看。
王子腾感受到众人殷切的目光,心中暗喜。看来自己的话奏效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继续慷慨陈词:“陛下,臣以为此事还需谨慎从事,万不可操之过急。轰天雷虽好,但研发制造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,且耗费巨大。若贸然上马,一旦失败,不仅会浪费大量人力物力,还会影响我大郢的国防建设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响起一阵附和声。
夏侯煊忽然拍起手来。
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一下,两下,三下,不紧不慢,清脆而突兀。
“好好好。”他脸上挂着笑,语气真诚得不像话,“王侍郎说得非常好。不愧是兵部的人。”
王子腾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怎么感觉夏侯煊的话里别有深意?
还没来得及细想,夏侯煊又开口了。
“不知道王侍郎所说的研发耗费大量物力,究竟有多大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,“一旦失败浪费掉的人力物力,可赶得上每年大郢向梁、晋、淄三国进贡的钱粮绢帛?”
王子腾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王侍郎,本王若没记错的话,那年与晋国签《昌黎条约》,每年向晋国献绢帛二十万匹、粮食三十万石——是你作为郢方代表去签的吧?”夏侯煊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,语气却冷得像秦州腊月的风,“怎么,王侍郎向晋国签条约时,没想过会将大郢财物拱手送人之事?”
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。
当年淄国攻渤州,渤州告急,京师震动。王子腾为保京师不陷,向晋国求援。晋国出兵解了郢国之危,自然免不了狮子大开口。那时夏侯煊在秦州与梁国鏖战,分身乏术,王子腾以《昌黎条约》保住了京师,此后便常以功臣自居。
这是王子腾这辈子最得意的一笔政绩,也是他最不愿被人当面提起的一桩旧事。
王子腾脸色青白交替,强压着怒火挤出一丝笑容:“西宁郡王言重了。晋国出兵救援我大郢,自然需要一些报酬,这是两国交好的正常之举。”
他的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了——夏侯煊,你个老狐狸,居然敢翻旧账!
夏侯煊轻哼一声,不再理他,转头看向北静王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:“北静王,你以为呢?”
他太清楚了。王子腾虽然官居三品侍郎,说到底无爵可袭,不过是北静王跟前的一条狗罢了。擒贼先擒王,跟王子腾多费口舌毫无意义。
水溶心下猛然一沉。
他没想到夏侯煊会在朝堂之上如此咄咄逼人。定了定神,他缓缓开口:“西宁郡王,王侍郎所言不无道理。轰天雷研发确实需要谨慎从事。”
“你也以为,咱们大郢宁愿对列强送钱送粮,也不应该拿银子出来研发自己的火炮?”夏侯煊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,锐利得像出鞘的刀,“前线就由着那些打出去就找不到地方的霹雳炮瞎转?”
他转身面向皇帝,拱手一礼,声音又恢复了沉稳:“皇上,这轰天雷还有一个好处。炮弹要往哪儿打,炮手可以提前计算轨迹,预先调整炮口。比霹雳炮瞎打一气强多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当年渤州战败,正是因为霹雳炮的炮弹满天乱飞,加上北静王麾下将领瞎指挥,才一败涂地。这件事在座的无人不知,却也无人敢当面提起。夏侯煊表面上骂的是王子腾签条约丧权辱国,实际上骂的是北静王用人不当、指挥不力。
众官员的注意力瞬间被“炮弹轨迹可以提前计算”这件事吸引走了,已经全然忘记了之前夏侯煊说的什么更远、更准、更省钱。毕竟在这些大臣的认知里,炮弹出了炮口之后的事,那就是老天爷说了算,谁管得着?
水溶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。
他本想借此机会将夏侯煊一军,没想到反被夏侯煊将了一军。上朝不过半个多时辰,他这一系的工部、户部、兵部,全废了。
工部被图纸难住,看不懂,没法挑刺。
户部被“省钱”二字堵住,哭不了穷。
兵部被翻出旧账,哑口无言。
水溶看着垂头丧气的工部、户部、兵部众人,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。
夏侯煊,你是故意来踢场子的吧?
好。既然你嘴皮子这么厉害,本王也不会客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