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用手撑着管壁往前爬。
后面传来喘息声,柳烟跟上来了。
她声音发抖:“这……这是哪儿?”
“地下。”陆离说。
“怎么会有路?”
“不是路。”他摸了摸管壁,指尖碰到一层硬壳,灰白色,像结了霜,“是管道。”
柳烟伸手碰了一下管壁。
刚一碰,整个人猛地一抖,膝盖发软,差点跪倒。
陆离盯着她。
她眼神空洞,眼泪一直流,嘴唇也在抖。
她不是在哭自己,是在哭别人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她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:“我爹死前一直喊‘天命不可违’……我不懂啊……他疼得打滚,还说这是报应……为什么啊……”
陆离看着她。
她擦脸上的泪,可越擦越多,根本停不下来。
“我爹……”她嗓子哑了,“他临死前一直在念这句话……可我不想认命……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了……”
陆离没说话。
她抬头看他:“你说试炼是假的,飞升是骗人的。那修炼呢?我们打坐、引气、冲关……是不是也在帮他们做事?”
陆离还是不答。
她忽然大声说:“我不想当柴火!我不想被人抽走情绪,也不想再乖乖听话了!”
陆离沉默了一会,蹲下身子,在破旧的储物袋里翻找。
他拿出一块黑乎乎的炭石。
他靠着管壁坐下,把炭石按在墙上,开始刻。
一下,一下,很慢。
不是字,是坐标。
他用眼睛记下的路线,一点一点画出来。
手很稳,但手指在抖。
柳烟问: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记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以后来炸它?”
“嗯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去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要是没人跟你一起呢?”
他停下动作,看她一眼:“那就我一个人炸。”
管子里安静了。
远处有水滴声,一滴一滴,敲在石头上。两人都没动。
过了很久,柳烟低声说:“以前我觉得,只要听话,就能活得好。师尊不让问的事,我就不问。长老说这是命,我就认了。但现在我才明白,我心里其实不甘心。”
陆离继续刻。
“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吗?”
她说,“我不是恨他们骗我。我是怕……我已经习惯了被抽走感觉。等我想反抗的时候,可能连愤怒都拿不出来了。”
陆离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种感觉。
每走一步,右眼就更冷一点。
那种痛不再尖锐,而是像一块冰贴在脑门上,慢慢往里渗。
他记得自己为什么要逃。
但他快忘了,自己为什么会生气。
“你还记得你娘吗?”柳烟突然问。
他手一紧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现在还能想起她的声音吗?”
他没回答。
因为他不确定。
他记得她的样子,记得她煮过的粥,记得她临死前握着他的手。
可她的声音——是温柔的?严厉的?还是经常笑?
他想不起来了。
那段记忆,好像被盖住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把炭石扔到地上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出去。”
“你不把坐标刻完?”
“已经记住了。”他看着管子尽头,“刻不刻都一样。重要的是,别忘了它是错的。”
柳烟扶着墙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腿还在发软,像风一吹就会倒。
“你会忘吗?”她问。
“我会提醒自己。”他转身朝出口走,“每天提醒一次。提醒我为什么不能闭眼,为什么不能装看不见。”
她跟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黑暗中爬行。
管壁变低了,空气也流通了。
前面有一点光,很弱,但真实。
快到出口时,陆离停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层灰壳。
他知道外面有很多人,一辈子低头走路,不敢问,不敢反抗。
他们的痛苦被悄悄拿走,没人知道,也没人听见。
但他听见了。
刚才他碰到那层壳,听到了很多没说出来的话:
——我不甘心。
——我不想认命。
——为什么不能问?
他把这些话咽进肚子里。
然后对柳烟说:“等会出去,别说话,先看四周。如果有动静,往左边坡下滚。草深,能藏人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
“你右眼还疼吗?”
他摸了摸眼睛,指尖感觉到一点跳动。
“疼。”他说,“但还能用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。
出口近了。
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。
陆离撑住地面,准备爬出去。
就在这一刻,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女声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这是……意识排污管。”
他僵住了。
“谁?”他低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
他回头看柳烟。
她也愣着,摇头:“我没说话。”
陆离盯着她。
那个声音不是幻觉。
它知道这是什么。
可这世上,不该有人知道。
他慢慢爬出管道,双脚踩在地上。
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。
远处有个村子,房子塌了一半,屋顶破了洞,像是被撕开过。
柳烟跟着出来,靠在管口喘气。
陆离站着不动,看着那片废村。
他知道,他们还没安全。
但他也知道,从现在起,他不再是逃命的人。
他是来埋火种的。
他看着管道入口,双手紧紧握拳,声音低沉却有力地说:“总有一天,我一定会炸了这管子,让这一切结束。”
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