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,脚下发出了闷响。
他没有停下,也没有回头。
身后的金光已经看不见了,但他还是觉得后颈发疼,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他抬手擦了把脸,手掌上沾了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右臂缠着的布条早就破了,血顺着手指滴下来,落在草叶上,变成一片黑褐色。
前面两个弟子走得越来越慢。
一个扶着树干喘气,另一个直接坐在地上,头低着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还能走吗?”陆离问,声音很哑。
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陆离没等他回答,转头看向柳烟。
她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,脸色发青,呼吸很浅,几乎听不到。
“再撑一段。”他说,“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山。”
话刚说完,左眼角突然一烫,像被火烧了一下。
他皱紧眉头,下意识去摸,结果右眼却更疼了。
右眼像是被人用锥子扎进去一样。
他咬牙站稳,一手按住右眼,一手撑住膝盖。
眼前黑了一下,等视线恢复时,右眼看的东西变了。
不是真的变了,而是多了一层东西。
透过树缝看夜空,天空还是黑的,可他看到了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悬在高空中,没有眼皮,没有瞳孔,只有一圈圈转动的影子,冷冷地盯着他。
它不动,就那么看着。
陆离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想移开视线,可那眼睛好像刻在他脑子里,闭眼也甩不掉。
“谁?!”他低声吼出来。
【吾乃……罗睺第一碎片。】
这声音不在耳边,而在他脑子里响起,像冰裂的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来,震得他脑袋发晕。
陆离站在原地,手指死死按住右眼,指节都发白了。
冷汗从太阳穴流下来,打湿了衣领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【鸿钧已注视。你的右眼,是他留下的记号。】
“什么意思?”
【他在看你。你已经被盯上了。这不是追杀,是慢慢侵蚀。】
陆离喉咙发紧:“怎么逃?”
【碰那些道网没记录的东西。只有这个办法,能暂时挡住腐蚀。】
“腐蚀?什么被腐蚀?”
【你的情感,你的意识,你的人性。一点一点被抽走。你会活着,但不再是原来的你。】
陆离猛地抬头,盯着天上那只虚无的眼睛。
它还在,目光像冰锥,刺进他的头。
“你是谁?”他又问一遍,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【……我是罗睺第一碎片。我在白洞外,在囚牢边缘。】
“你在帮我?”
【不是。我只是提醒你。因为你要是毁了,我也出不去。】
陆离冷笑:“那你呢?你还算人吗?还是早就不是自己了?”
对方很久没说话。
久到他以为不会再有回应。
【我不知道。】
这三个字很轻,像风吹过。
接着那声音又响起,带着一丝急切:【向东走。去无律城。那里有和你一样的人。】
“同类?”
【没被登记,没被录入道网的人。他们活在系统之外。】
陆离没说话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的纹路清晰,正在发烫,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,疼得他手指都在抖。
他想起陈风脑后的金线,想起长老脖子上的符文锁链。
那些都是道网的标记,是用来控制人的。
但这只眼睛不一样。
它不绑他,不锁他,只是看着。
可正是这种看,让他更害怕。
他开始回想刚才,有没有笑过?有没有因为逃出来而松一口气?哪怕只是一瞬间?
没有。
他只是走,只是扛,只是往前看。
逃出来了,心里却是空的,像丢了什么,又像从来就没拥有过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说不出话。
“……真的没了?”他小声说。
【你为柳烟挡那一掌时,嘴角动了一下。现在,你连回忆那个笑都做不到。】
陆离闭上眼。
他记得。
那天在迷宫,柳烟被链子缠住,哭着喊不想死。
他冲过去,用浊气瓶砸开链子,手臂划出血口,疼得直吸气,但那时候他确实笑了。
现在,他想再笑一次,却发现脸像冻住了一样,动不了。
右眼的疼稍微轻了些。
他睁开眼,那只眼睛还在,但好像远了一点。
“无律城……在东边?”他问。
【三天的路。穿过树林,越过断崖,进入荒原。】
“你怎么知道?”
【我曾在那儿醒来。不到一下,就被拉回来了。】
陆离没再问。
他转头看那两个坐地不起的弟子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没人动。
“不想死就给我站起来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你们以为逃出来就安全了?错了。我们现在才真正被猎杀。上面那只眼不会派执法使,不会打雷下雨,它就看着,等着我们变成傀儡。”
其中一人抬起头,眼神发散。
“我……走不动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离突然蹲下,瞪着他,咬牙说,“但我告诉你,你现在要是倒下,明天早上你的确能醒,能走,能说话,可到时候你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!你会自己滚回宗门,跪在地上求饶,说‘我错了’,然后笑着喝下他们给的药,一辈子当一条听话的狗!”
那人嘴唇抖了抖。
陆离伸手把他拽起来:“我不救废物。但你可以自己站起来。”
那人靠着树,慢慢站直。
另一个也挣扎着爬起来。
陆离看向柳烟。
“你能走吗?”
她点点头,扶着树干站好。
“好。”陆离说,“跟着我。别掉队。别停下。腿断了也要向东爬。”
他转身,迈出一步。
右眼又疼起来,比刚才轻,但一直持续,像一根细线往脑子里钻。
他没管。
他知道,从现在起,他不再是逃命的弟子,也不是报仇的人。
他是被标记的人。
是系统里的异常。
是那只眼睛选中的目标。
他往前走,脚步沉重,但没有停。
风穿过树林,发出沙沙声。
他低声问:“你还听着吗?”
脑子里没有回应。
他也不指望有。
他只是继续走,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重复三个字——
无律城。
无律城。
无律城。
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,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。
但他知道,如果不去,他就完了。
不只是死。
是活着,却不再是自己。
他颤抖着手摸了摸右眼,指尖刚碰到皮肤,就感觉到里面有一点跳动,像有个东西住在他的身体里。
他咬着牙,没停下。
脚下的路很窄,杂草割腿,树枝刮伤,疼得他咧嘴,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往东走。
远处天边有一点灰白,天快亮了。他心里却没有一点希望。
这时,他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喊声,从东边传来。
那声音里,到底是什么?是希望,还是更大的危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