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归的牛车，是三月里动身的。
岭南的春天，雾还没散，带着草木的湿气，裹着牛车的木轮。两辆牛车，一辆坐着李娃和赵氏，带着年幼的孩子，一辆装着岳飞的文稿、兵书，还有岳雷的骨殖。车轮是硬木做的，碾在官道上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，从惠州出发，一路往北，走得很慢，却很稳。
押送的官差换了人，领头的是个年轻的后生，话不多，每日里早早起来套车，晚上歇脚的时候，先把岳家的女眷和孩子安顿好，再去喂牛。从不多问，也从不多话，只是路过集镇的时候，会悄悄买些米糕、饴糖，塞给岳家的小孩子们。糖是用粗纸包着的，还带着灶上的热气，孩子们接过来，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星子。
赵氏坐在牛车上，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，里面是张宪的旧物，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，还有半副旧铠甲。她比李娃小三岁，今年五十五了，流放的二十年里，她的三个孩子，夭折了两个，只剩了一个张敌万，如今也长成了挺拔的青年，牵着牛车的缰绳，走在最前面。
他的背挺得很直，像他父亲张宪一样，哪怕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，脚步也稳得很。手里的缰绳攥得很紧，指节泛白，眼睛始终望着北方，像要把前面的路，一眼望到头。
两个老妇人，并排坐在牛车上，手牵着手，一路都没说多少话。可只要对方的手微微一动，另一个就会立刻握紧，像二十年前，在江州城外初见时那样。那时候她们都还年轻，眼里盛着泪，手牵在一起，就这么牵了二十年，从江南到岭南，从青丝到白发，再也没松开过。
越往北走，天越亮堂。岭南的湿雾渐渐散了，风里的潮气少了，多了麦浪的清香。官道两旁的田地里，麦子抽了穗，绿油油的，风一吹，就翻起一层层的浪，从路边一直铺到天边。阳光穿过薄薄的云，洒在麦浪上，绿得发亮，像一匹铺到天边的软缎。
沿路的百姓，听说这是岳将军和张将军的家眷，都涌到了官道边。
牛车走到一个集镇，刚进街口，就被百姓们围住了。没人喧哗，没人吵闹，只是静静地站在路边，看着牛车慢慢走过来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丈，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走到牛车边，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，手里捧着一个布包，里面是刚蒸好的白面馒头，还冒着热气，白蒙蒙的蒸汽，在风里散开来，带着麦香。
“岳夫人，张夫人，你们受苦了。” 老丈的声音抖得厉害，额头磕在地上，“我们这些老百姓，念了岳将军一辈子，等了岳将军一辈子啊。”
他这一跪，路边的百姓，呼啦啦地都跪了下去。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有扛着锄头的汉子，有梳着总角的孩童，都跪在地上，手里捧着东西，有鸡蛋，有粮食，有新做的布鞋，有晒干的菜干，都往牛车上递。
李娃和赵氏忙从牛车上下来，弯腰去扶老丈，手刚碰到他的胳膊，眼泪就掉了下来。二十年了，在岭南的深山里，她们以为自己早就被世人忘了，以为岳将军的名字，早就被朝堂的风雨磨平了。可原来，天下的百姓，从来都没忘。
“乡亲们，快起来。” 李娃的声音哑着，扶着老丈的胳膊，“我们受不起。”
“受得起！怎么受不起！” 老丈站起身，抹了把脸上的泪，“当年岳将军在朱仙镇，护着我们这些老百姓，金兵来了，是岳将军的兵挡着，我们才能活下来。岳将军被冤杀，我们老百姓心里，都替他喊冤啊！如今将军昭雪了，你们回来了，我们高兴啊！”
牛车往前走，沿路的百姓，就一路跟着。走一个村子，跪一村的人，过一个集镇，迎一街的人。塞到车上的东西，堆得满满当当，有新缝的衣裳，有熬好的肉酱，有晒干的果子，还有小孩子塞进来的，自己编的草蚂蚱，歪歪扭扭的，却编得很用心。孩子们拿着草蚂蚱，举起来给李娃看，她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，眼眶又热了。
晚上歇在驿站，岳霖坐在油灯下，把父亲的文稿一本本拿出来，仔细翻看着。纸页已经泛黄，边角卷曲，有些地方被水浸过，字迹晕开了，却依旧能认出，是岳飞的笔迹，刚劲有力，像他手里的沥泉枪。
张敌万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摩挲着父亲留下的匕首，刀刃被磨得雪亮，映着油灯的光，也映着他泛红的眼眶。匕首的柄上，刻着一个 “张” 字，是张宪亲手刻的，笔画很深，二十年了，依旧清晰。
“哥，” 张敌万轻声说，“你说，我爹要是知道平反了，该有多高兴。”
岳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清凌凌的光洒在院子里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父亲抱着他，坐在江州老宅的院子里，教他读《满江红》，父亲的声音很沉，像长江的浪，一句一句，刻在他的心里。
“他们知道的。” 岳霖的声音很轻，却很稳，“他们一直都知道。”
牛车走了三个月，从岭南走到了江南，过了长江，就到了临安城外。
抵达临安的那天，天刚蒙蒙亮，城门还没开，城外的官道上，就站满了人。黑压压的一片，从城门口一直排出去好几里路，有白发的老人，有壮年的汉子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还有很多穿着旧军服的老兵，拄着拐杖，站在最前面。
他们都是当年岳家军的旧部，听说岳将军的家眷回来了，天不亮就等在了城门口。有的从几百里外的乡下赶来，走了十几天的路，就为了看一眼岳将军的后人，说一句，将军沉冤得雪了。
城门开了，牛车缓缓驶过来。
最前面的老兵，看见牛车，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。他的一条腿没了，裤管空荡荡的，是当年郾城大战里，被金兵的马刀砍断的。他跪在地上，朝着牛车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，喊了一声 “岳夫人”，就泣不成声了。
他这一跪，身后成千上万的百姓，都跪了下去。
“岳将军！”
“岳将军沉冤昭雪了！”
喊声此起彼伏，从城门口一直传到城里，震得城门上的瓦片都在响。很多人跪在地上，哭得浑身发抖，他们等这一天，等了二十年。当年岳将军被冤杀的时候，他们不敢哭，不敢喊，不敢替将军说一句公道话，如今，他们终于能痛痛快快地，喊一声岳将军，哭一场心里的委屈。
李娃站在牛车上，看着眼前乌泱泱跪着的百姓，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兵，看着那些哭红了眼的妇人孩子，终于忍不住，捂住脸，哭出了声。
二十年流放，她没哭过。岳雷死的时候，她没哭过。开荒种地，吃草根咽树皮的时候，她没哭过。可这一刻，看着满城的百姓，她再也忍不住了，积压了二十年的委屈、思念、苦楚，都随着眼泪，淌了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