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娃慌忙叫醒赵氏。两个妇人摸黑凑到一处,指尖一碰,都是冰凉的汗。赵氏常年操持家务,懂些粗浅土方,伸手按了按银瓶的脉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,脸色一下子沉了。
“是风寒入体,又受了颠簸,烧得太凶了。” 赵氏的声音压得极低,怕惊动外头的官差,“得找些退热的草药,再弄点热汤,不然这孩子扛不过去。”
李娃心一紧。这荒山野岭,前不挨村后不着店,官差又刻薄,去哪里寻草药热汤?她咬了咬牙,轻轻把银瓶搂在怀里,用自己的衣襟裹住孩子发烫的身子,一步一步挪到庙门口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,只有远处山影轮廓模糊。风从山口灌进来,带着露水的寒气,吹得人骨头发疼。她借着微弱的天光,在庙墙根下仔细摸索。蒲公英、鱼腥草、野菊花,这些母亲教过她的退热草药,在黑暗里一点点辨认。指尖被碎石划破,渗出血来,她也浑然不觉,只一门心思采够一把,攥在怀里,像攥着救命的希望。
回到庙里,她找了些干柴,用石块轻轻敲击打火石。火星一点点亮起,点燃干草,微弱的火光在黑暗里跳动,映着两个妇人憔悴的脸。她们把草药放在破碗里,用石头碾碎,加一点溪水,慢慢熬出淡褐色的药汁。药味很苦,在狭小的破庙里散开,带着山野的清涩。
银瓶已经烧得迷迷糊糊,小脸通红,嘴唇干裂起疱,嘴里不停呓语,一会儿喊娘,一会儿喊爹。李娃把碗凑到孩子嘴边,一点点喂药汁。药汁太苦,孩子呛得直咳嗽,咳得浑身发抖,她就轻轻拍着背,等气息平稳了再喂。一口,两口,三口,半碗药喂下去,耗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天快亮时,银瓶的烧稍稍退了些,呼吸也平稳了些。李娃却一夜未合眼,就那么抱着孩子,坐在干草堆里,一动不动。火光渐渐熄灭,黑暗重新涌上来,她望着庙门外沉沉的夜色,心里一遍遍念着岳飞的名字。
若是他在,断不会让孩子们受这份苦。
可他不在了。
天一亮,官差就催着上路。钱差官看见岳银瓶昏昏沉沉躺在牛车上,脸色蜡黄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,非但没有半点怜悯,反而扬着鞭子骂:“晦气东西,别死在车上,耽误行程!”
李娃没争辩,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,用自己的外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小脸,贴着自己的胸口。牛车再次颠簸上路,山路比昨日更陡,车轮碾在石头上,哐哐作响。她一手紧紧搂着银瓶,一手抓住车沿,尽量稳住身子,减少颠簸。
岳霖一直守在牛车旁,跟着车子步行。他才十二岁,步子还小,却咬着牙一步不落,时不时伸手扶一扶车沿,想让车子稳一点。偶尔车子颠得厉害,他就伸手托住车板,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娘,妹妹还好吗?” 他时不时抬头问一句,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,却异常沉稳。
李娃点点头,声音轻得像风:“好些了,别担心。”
越往南走,气候越潮热。山林里的瘴气一天天重起来,白天太阳毒辣,晒得人皮肤发烫,夜里湿气裹着寒气,往骨头缝里钻。蚊虫多得吓人,一挥手就能拍下好几只,叮在皮肤上,又红又肿,奇痒难忍。孩子们的胳膊腿上,全是密密麻麻的包,抓得血肉模糊。
岳雷的身子,就是在这时候垮下来的。
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几声,他怕母亲担心,总是背过身去,用手捂住嘴,轻轻咳,咳完了装作无事。可李娃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她发现岳雷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,原本清俊的面庞渐渐消瘦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陷下去,眼神也没了往日的光彩。
白天赶路,他总是走在最后,脚步越来越慢,时不时扶着树喘口气。夜里歇脚,别人都睡了,他还在轻轻咳嗽,咳得胸口发疼,浑身发抖。李娃悄悄起来,摸他的额头,总是低烧不退,烫得人心慌。
她知道,这是一路颠簸、风寒侵体、又染了瘴气的缘故。可她没有药,没有大夫,只能每天夜里用温水给孩子擦身退热,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,把仅有的干粮省给他吃。
岳雷懂事,从不喊苦喊累,每次母亲给他东西,他都轻轻摇头:“娘,我不饿,您吃。妹妹病着,更需要补。”
李娃看着孩子强撑的模样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这是岳飞的儿子,本该在军营里骑马射箭,读书习武,如今却跟着她流放三千里,在这瘴雨蛮烟里受苦,连一口热汤、一副草药都求之不得。
她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把他搂在怀里,像小时候那样,轻轻拍着他的背,哼着家乡的歌谣。歌谣是岳飞教她的,汤阴老家的调子,温柔又安稳。哼着哼着,眼泪就无声地落下来,落在岳雷的头发上,渗进发丝里。
终于,在抵达惠州境内的那一天,岳雷撑不住了。
那天午后,天下起了连绵细雨,山路又湿又滑。牛车陷在泥坑里,怎么也拉不出来。官差们骂骂咧咧,挥着鞭子抽打牛只,也抽打身边的孩子。岳雷想上前帮忙,刚走两步,身子一软,就倒在了泥水里。
咳嗽声猛地爆发出来,一阵紧过一阵,咳得他蜷缩在地上,浑身发抖,嘴角渗出淡淡的血丝。
李娃疯了一样扑过去,把他从泥水里抱起来。孩子的身子烫得吓人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,嘴唇青紫,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雷儿!雷儿!” 她喊着儿子的名字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终于决堤,混着雨水往下淌。
钱差官站在一旁,冷眼旁观,嘴里还在骂:“没用的东西,死了就死了,别耽误赶路!”
赵氏冲上去,对着官差狠狠瞪了一眼,声音嘶哑:“他还是个孩子!你们还有没有良心!”
官差被她一喝,愣了一下,随即又扬起鞭子:“反了你们!一群罪臣家眷,还敢多嘴!”
李娃把岳雷紧紧抱在怀里,抬起头,看着官差,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我们不催你,你也别逼我们。孩子病成这样,你若还有半点人心,就容我们歇半日,找些草药,熬点热汤。否则,他真死在路上,你回去也没法交代。”
官差看着她的眼睛,心里莫名一虚。他知道,岳家毕竟是功臣之后,如今虽被流放,真死了人,上头追究起来,他也担待不起。犹豫片刻,终于把鞭子一甩:“只歇半日,过时不候!”
李娃顾不得道谢,抱着岳雷,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岩下。赵氏捡来干柴,点火烧热溪水,李娃把孩子湿掉的衣服脱下来,用自己的干布巾擦干身子,裹得严严实实。她又冒雨跑到山坡上,采来退热止咳的草药,用石头碾碎,熬出药汁,一口一口喂给岳雷。
雨丝斜斜地飘着,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,她却浑然不觉,眼里只有怀里奄奄一息的儿子。
岳雷微微睁开眼,看着母亲湿透的脸庞,嘴唇轻轻动了动,声音细若游丝:“娘…… 我没事…… 别担心…… 等我好了…… 我陪您回家……”
李娃咬住嘴唇,不让哭声出来,只是拼命点头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脸上。
“好,等你好了,我们回家。”
回家。
这两个字,成了漫漫长路里,唯一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