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的桃花落尽了。粉白的瓣子粘在泥里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
消息是傍晚到的。一个老仆人,鞋底磨穿了,脚趾从破洞里顶出来,趾甲盖翻了两片,黑紫黑紫的,像熟过了头的葡萄。他进了岳家大门,没站稳,膝盖先着了地,磕在青砖上,闷闷的一声。
李娃从堂屋出来,手里还拿着针线。看见他跪在那里,针尖扎进了指腹,没觉出来。血珠子冒出来,圆滚滚的,在指头上凝了一会儿,然后歪歪扭扭地往下淌。
老仆人的嘴唇动了好几回。声音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,咕噜咕噜的,破了,又冒,又破。
“夫人…… 岳将军,岳少保他…… 薨了。”
针线从手里滑下去,落在地上,叮的一声,很细,像一根骨头轻轻折断。
李娃站在那里。手还保持着拿针的姿势,拇指和食指微微张着,中间空空的。春日的阳光从屋檐斜进来,照在脸上,她眯了眯眼,像是被光刺了一下。其实光不刺眼,是别的什么在刺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 她问。
“腊月二十九。除夕前夜。”
李娃点了一下头。就一下,很轻,像是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了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见地上的针。弯腰捡起来。针眼还在,线还穿着。她开始穿线,线本来就在针上,只是把针捏住,把线捋了捋,捋到针尾。线头分叉了,毛茸茸的,穿了好几回,才穿过针眼。手没抖,但线头就是分叉。
“你下去歇着吧。让厨房给你弄碗热饭。”
老仆人趴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有起来。
李娃转身进了堂屋。门关上了,门闩插进去的声音很轻,咔嗒一下,像是锁住了一个很小的、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堂屋里光线暗。供桌上的香炉积了一层灰,去年过年时点的香,香脚还插在炉灰里,细得像针,一根一根的,站得笔直。她把针线放在桌上,桌子是岳飞打的,桌腿有点歪,垫了一片瓦。手指从桌面上划过去,木头不凉,温温的,像是还有人刚刚坐过。
李娃没有哭。至少没有发出哭声。
她就坐在岳飞常坐的那把竹椅子上。坐垫是用旧棉布缝的,边角磨出了毛,里面的稻草漏了几根出来,黄黄的,干干的。她把手掌贴在扶手上,扶手被岳飞的手磨得光滑,像玉,凉丝丝的。她闭上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滑过去,从这头到那头,来回,来回。
她想起他第一次坐这把椅子的时候。椅子腿是歪的,他找了块瓦片垫在下面,垫了好几次才垫平。她蹲在旁边看,说我来垫。他说,你手嫩,瓦片割手。
第二天,圣旨到了。
宣旨的宦官站在院子里,念得很快,像是有人在后面催他,字和字连在一起,糊成了一团。岳飞谋逆,株连家属,岳家满门流放岭南惠州,即刻启程,不得延误。念完之后,他把圣旨往手里一塞,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回头的时候,眼神是飘的,没有看李娃,像是看她身后的什么东西,又像是谁都没看。
李娃拿着圣旨,站在院子里。圣旨的黄绸在阳光下亮得刺眼,亮到发白,白到晃眼睛。她手心里全是汗,把黄绸洇湿了一小块,颜色变深了,像一块水渍。
岳霖站在她身后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岳飞的手稿。布包是用旧床单缝的,缝得歪歪扭扭,针脚有大有小。是他自己缝的,缝的时候手被扎了好几下,布上有几个小小的血点,干了变成褐色。
“娘,爹真的是反贼吗?” 十二岁的岳霖,声音里带着哭腔,却强忍着没掉泪。
李娃转过身,看着儿子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闷着的、压着的光,像火还没烧起来之前的暗红。
“你爹不是反贼。你记住这句话。这辈子都别忘。”
“那为什么 ——”
“因为有些人怕他。” 李娃把圣旨叠好,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方块,棱角分明,塞进袖子里,“怕他的人,不想让他活着。”
岳霖张了张嘴,嘴张开了,又合上了。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个布包,把带子往肩上拢了拢。带子滑,拢了好几下才拢住。
三日后,江州城外,岳家和张家会合了。
赵氏比李娃小三岁,那年三十五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黑的白的搅在一起,像下雪天的泥地。她站在牛车旁边,手里牵着一个六岁的男孩,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。婴儿在哭,哭得脸发紫,嘴张得大大的,喉咙里的小舌头一颤一颤的。赵氏的眼睛肿着,眼皮薄得像纸,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,蓝紫色的,一跳一跳的。
看见李娃,赵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哆嗦了好几下,没有说出话。
李娃走过去,伸出手,握住了赵氏的手。赵氏的手冰凉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,黑黑的嵌在缝里。两个人的手就那么握着,谁都没有用力,谁都没有松开。握了很久,久到婴儿不哭了,睁着眼睛看她们。
“弟妹。” 李娃说。
“嫂嫂。” 赵氏说。
就这两句。再多一个字,都说不出来了。
牛车吱吱呀呀上了路。
两辆车,一辆岳家,一辆张家。押送的官差六个人,领头的姓钱,四十来岁,脸上有一颗痣,痣上长着几根长毛,黑的,硬的,像猪鬃。他骑一匹瘦马,走在最前面,嘴里叼着一根牙签,时不时剔剔牙,剔出来的东西弹出去,落在风里,不知道飞哪去。
从江州到惠州,三千里路。
官道坑坑洼洼,牛车走不快,一天走不了三十里。钱差官嫌慢,动不动就骂,骂完了用鞭子抽牛,牛被打得哞哞叫,牛眼里淌着泪,湿漉漉的,顺着脸往下流,流过鼻孔,滴在地上。
三岁的岳银瓶晕车,吐了。吐出来的东西是黄的,酸臭酸臭的,溅在干草上,干草湿了一片,颜色变深了。七岁的岳震也跟着吐,吐完了哭,哭了两声又吐。岳霖用干草把呕吐物盖住,从怀里掏出半块饼,掰成两半,分给弟弟们。饼是出发前烙的,已经硬了,咬一口掉渣,渣子落在衣襟上,拍拍就掉了。岳震嚼了两口噎住了,翻白眼,嘴张着,喉咙里咯咯响。岳霖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,水壶里只有小半壶水,岳震灌了一大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,把领口打湿了。岳霖接过水壶,摇了摇,没声音了,把水壶倒过来,壶嘴朝下,等了半天,滴出两滴水来,滴在舌头上,凉的,带着铁锈味。
钱差官故意绕远路,有平坦的大路不走,偏要翻山。山路窄,牛车上不去,就让女人和孩子下来走路,空车过了那段,再上去。李娃一手抱着岳银瓶,一手扶着车沿,跟在后面走。银瓶三岁,走不动,走几步就要抱。她的胳膊酸了,换一只手,再酸了,再换回来。肩膀被扁担压出了两道红印,红印变成紫印,紫印破了皮,渗出的水把衣服粘在皮肤上,揭下来的时候,嘶啦一声,像撕一张浸了水的纸。
走到半山腰,钱差官忽然停下来,说忘了东西在山下,让他们原地等着。一等就是两个时辰。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孩子们渴了,水壶早就空了。岳霖看见路边有一条小溪,溪水亮闪闪的,在石头缝里流,流得很慢,像一条蛇。他想去打水,钱差官一脚踹过来,踹在肩膀上。岳霖往后踉跄两步,没摔倒,裤子上沾了土,膝盖磕破了一小块,血渗出来,红红的,顺着小腿往下流了一小段,在汗毛上挂着。他没有哭,站在那里,看着钱差官的眼睛。
钱差官被他看得不舒服,又踹了一脚,这一脚踹在胯骨上。岳霖又退了两步,站稳了,还是看着他。
钱差官啐了一口,靠在树上打起了盹。鼾声很快就起来了,呼 —— 哈 —— 呼 —— 哈,像拉大锯。
李娃趁着钱差官睡着了,悄悄带着孩子们去溪边打了水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泥土味,喝到嘴里涩涩的,舌头麻麻的。银瓶喝得太急,呛了,咳嗽了好一阵,脸憋得通红,眼泪呛出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和溪水混在一起。
走了不到十天,银瓶病了。
那天夜里,他们在路边一座破庙里过夜。庙里没有神像,只有半截塌了的供桌,供桌的腿断了一条,用砖头垫着,歪歪斜斜的。墙角长满了青苔,绿莹莹的,踩上去滑腻腻的,像踩在鱼肚子上。他们把孩子们安顿在供桌后面,用干草铺了一个窝,干草是黄的,有些已经霉了,闻着一股呛鼻的味道。李娃让银瓶睡在最里面。
半夜里,她被哭声惊醒。伸手一摸银瓶的额头,烫的。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,那种烫不是温度高,是带着刺的,手指放上去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