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所有人都走了,等甬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他才从自己的值房里出来。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纸是红的,光透出来也是红的,照在青砖墙上,像一层薄薄的血色。
他走到牢房门口,门没有锁。狱卒走得匆忙,锁头只是挂在门鼻上,没有扣死。他把锁头取下来,推开牢门,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。
岳飞躺在草席上。草席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,有些地方干了变硬,有些地方还是湿的。素白衣衫从胸口往下,全是血,血已经不再流了,凝成厚厚的黑紫色的块,把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。但领口和袖口还是干净的,还是白的,没有被血溅到。
隗顺跪下来,膝盖磕在青砖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把灯笼放在一旁,灯笼的光,正好照在岳飞的脸上。那张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擦过了,露出底下的皮肤,苍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血色,干裂出一道道口子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俯下身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,磕了三个头。每一下都很重,额头撞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再抬起来的时候,额头上多了一片红印。
直起身,他伸手去探岳飞的鼻息。手指在鼻孔前停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有感觉到。又把手放在胸口,隔着那层被血浸透的布料,感觉不到心跳,只有一片冰凉,慢慢从指尖往手心里渗。
他缩回手,跪在那里,灯笼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写满血字的墙上。那些字在红光里,像是活了过来,笔画在墙上扭动,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蛇。
不行。不能让岳将军就这么曝尸荒野。
他知道,这件事一旦被发现,就是凌迟处死的死罪,会连累全家。妻子,两个孩子,七十岁的老母亲,都会因为今夜的决定,人头落地。
他只犹豫了几息的功夫。然后站起来,把岳飞的尸身从草席上抱起来。尸身比他想的重,不是因为体重,是死了之后,身子会变得很沉,像灌了铅一样。他把岳飞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一手揽着腰,一手托着腿,弯着腰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岳飞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,凉凉的。那股凉意透过棉衣渗进来,贴着皮肤,像一块放在心口上的冰。
他先回了自己的值房,把岳飞的尸身放在床上,转身去翻柜子。柜子里有一根麻绳,一把镰刀,一块油布。他把这些东西塞进怀里,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佩,是岳飞入狱时,从他身上搜出来,被他偷偷取出来的。玉佩是青白色的,温润润的,上面刻着一个岳字。
他把玉佩放进岳飞的手心里,把那只冰凉的手合上,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弯,握住玉佩。又把那幅写着 “天日昭昭” 的绝笔,从怀里取出来,放在岳飞的手边。想了想,再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玉环,套在岳飞的手腕上。那是母亲留给他的,不值什么钱,却跟了他二十年。
然后,他又抱起岳飞,出了值房,穿过甬道,到了大理寺的后门。后门是一扇铁皮包的木门,门闩很重,他用一只手托着岳飞的尸体,另一只手去拔门闩,拔了好几下,才拔出来。门推开的时候,风雪呼地灌了进来,扑了他一脸,雪花打在脸上,像针扎一样疼。
他背着岳飞的尸身,走进了雪里。
雪已经积了半尺深,踩下去,没到脚踝。他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背上的重量,是不敢走快,怕脚步声太响,在夜里传得太远。一步一步踩下去,抬起来,再踩下去,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每一声,都让他心里一紧。
他沿着城墙根走。城墙在左边,黑黢黢的,像一道巨大的屏障,把临安城和外面的世界隔开。墙根下没有路灯,只有雪光映着,地面是灰白色的,看不清哪里是路,哪里是沟。他踩进了一个雪坑,身子歪了一下,差点摔倒,膝盖跪进了雪里,雪灌进裤腿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撑着手站起来,把背上的尸身往上颠了颠,继续走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到了钱塘门。城门早就关了,但城墙在钱塘门东侧,有一个缺口,是去年大雨冲塌的,官府还没来得及修。缺口不大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他先把岳飞的尸身递过去,放在缺口另一侧的地上,然后自己挤过去,再背起来。
出了城,就是荒野了。雪更大了,没有城墙挡着,风裹着雪,直接打在脸上,眼睛几乎睁不开。他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雪地,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,一串一串的,歪歪斜斜,从城门口,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。
九曲丛祠在钱塘门外三里。说是祠,其实早就荒废了,只剩下几间破房子,和一片乱葬岗。年前,他就看好了一个地方,在乱葬岗的边缘,地势高一些,不容易积水,土质也松,好挖。他还在旁边种了两棵橘子树,从别处移来的,当时只有拇指粗,现在应该还活着。
他找到了那两棵橘子树。树不大,枝干上落满了雪,压得枝条弯下去,像两个佝偻的老人。他在两棵树之间停下来,把岳飞的尸身放在地上,然后拿出镰刀,开始挖坑。
雪下面的土,冻了一层,硬得像石头。他用镰刀先砍开冻土,砍一下,只砍出一道白印,再砍一下,还是只有一道白印。砍了很久,手掌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,血沾在镰刀把上,滑腻腻的。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攥紧刀把,继续砍。
冻土终于裂开了。他把镰刀插进裂缝里撬,撬下一块土来,再撬一块。坑一点一点变深,从一尺到两尺,从两尺到三尺。他脱了棉袄,只穿着一件单衣,汗从额头上淌下来,和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汗,哪是雪水。
挖到大约四尺深的时候,镰刀碰到了什么东西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蹲下来,用手扒开土,是一块木板。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,这是年前埋在这里的一口薄棺。他没钱买好棺材,只买了一副最便宜的杨木薄棺,埋在这里备着,本来以为,会用在自己身上。
他把棺材周围的土清开,揭开棺盖。棺材里空空的,只有一层干草,草上落了些土。他把岳飞抱起来,放进棺材里。岳飞的尸体已经僵硬了,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他把他的手脚轻轻掰直,摆正,让他平躺着。把那幅 “天日昭昭” 的绝笔,放在他的手边,又把那块玉佩,塞回他的手心里。
他把棺盖合上,用镰刀把钉子敲进去。钉了四下,每一下都敲得很用力,震得手臂发麻。然后开始填土。土比挖的时候好填,一铲一铲地推进坑里,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坟包。他用脚把土踩实,又在上面覆了一层雪,让新坟的颜色,和周围的地面差不多。
他把那两棵橘树移过来,一棵种在坟头,一棵种在坟尾。树枝上的雪抖落了,露出底下的青皮,青皮上有些皱,像是没喝饱水。他用手把树根周围的土按实,又浇了些水。水是从旁边的水渠里舀的,已经结了薄冰,他用镰刀敲开冰面,舀了一碗。
最后,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石碑。石碑不大,只有一尺来高,上面刻着三个字。贾宜人坟。他把石碑立在坟前,又用雪把碑座埋住,只露出字的部分。
做完这一切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远处的临安城里,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一阵接一阵,比昨晚热闹多了。是除夕的鞭炮,从城东响到城西,从城南响到城北,响得整座城都在震。
他跪在坟前,膝盖埋在雪里,雪水浸透了裤腿,凉得没了知觉。他对着那座小小的坟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磕在雪地上,雪压下去一个坑,抬起来的时候,额头上沾着雪和泥。
“岳将军,您安心在这里歇着。小人活着一日,就守着您的坟一日。小人知道,您是冤枉的。总有一天,天会晴的,公道会来的,您一定会沉冤昭雪的。到时候,小人一定亲自把您的尸骨,交给您的家人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鞭炮声太大了,把声音盖得严严实实,连他自己,都快听不清了。
他站起来,腿已经冻麻了,站了一下才站稳。穿上棉袄,棉袄被汗浸湿了,又被风吹硬了,穿在身上,像套了一层冰壳。他把镰刀和麻绳收好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。两棵橘子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,枝条上的雪已经落尽了,露出光秃秃的枝干,细得像针。
他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走几步,又回头看一眼。坟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和雪地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坟,哪里是地。
只有那两棵橘子树,还看得出轮廓,一左一右,像两个站岗的兵。
从此,隗顺守着这个秘密,守了二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