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铺的炕席硌着后背,图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是土坯的,刷了一层白灰,灰不溜秋的,有几道裂缝。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一会儿。从墙根往上走,走到一半停了。他看着那道裂缝停住的地方,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线时停住的地方——一样的,走到一个地方,前面是断的,过不去。
他盯着那道裂缝停住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不是在看,是在等。等它再往前走一点,哪怕只是一小截,像草根在土里伸一下。但它不动。墙不动,裂缝不动,连影子都不动。他忽然觉得,也许不是它走不动了,是这条路本来就不通。有些裂缝,走到这里就没了。不是断了,是到这里就够了。

他把脸转过来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木头的,有一道很粗的梁,横在中间,上面挂着蛛网,灰扑扑的。梁的两边是木板,有的宽,有的窄,拼在一起,接缝的地方有黑乎乎的什么东西,看不清。
屋里不黑。窗户外面有灯,橘黄色的,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那光不晃眼,但也不暖,像秋天的太阳,看着亮,摸上去是凉的。
苏和躺在他旁边,已经睡着了。他睡着以后不老实,腿蹬了一下,把被子蹬开一半,图丹给他掖回去,他又蹬开。图丹不掖了,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,手是凉的,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,捂了一会儿,暖了,才松开。
阿布睡在苏和另一边,背对着他们。他没脱袍子,也没解腰带,就那么躺着,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,另一只手放在胸口——那里藏着钱。图丹看不见他的脸,只能看见他的背,一起一伏的,很慢。
屋里还有别的人。靠门那边睡着一个胖子,打着呼噜,声音很大,像拉锯,一下一下的,中间停一下,又拉。角落里睡着两个穿灰布衣服的人,其中一个在说梦话,叽里咕噜的,听不清说什么,但调子很急。
图丹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想起毡房里夜里的声音。火塘里的火噼啪响,苏和磨牙,额吉翻身时袍子蹭着毡垫的沙沙声,风在外面吹,把毡帘掀起来又放下去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苏和。苏和的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,一下一下的,喷在他脸上,热的。他把脸凑近一点,闻到他嘴里的奶味——是白天吃的奶豆腐,还没散。那味道让他胸口紧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别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缩了一下,又松开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星图石片。凉的。他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还是凉的。他又摸了摸旁边的方囊,隔着布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形状——木条、草叶、笔记本、还有那块裂开的泥土。他按了按那块泥土,手指顺着裂缝走了一道,又走了一道。走到第三道的时候,停了。和白天一样,前面是断的,过不去。
他把手抽出来,放在苏和背上,很热,隔着袍子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比他快。他把手掌贴在那里,感受那个节奏。
图丹闭上眼睛的时候,苏和其实醒着。
他假装睡着,把呼吸压得又轻又匀,像额吉教他的那样——“夜里醒了别出声,翻个身接着睡”。但他睡不着。炕太硬了,被子有股陌生的味道,不是家里太阳晒过的羊毛味,是酸酸的、闷闷的,像道尔吉家拖拉机上那团旧抹布。
他偷偷睁开一条缝。阿布的背朝着他,一动不动,像一堵墙。墙那边的呼噜声很大,一下一下的,震得枕头都在抖。他有点怕,往图丹那边挪了挪,胳膊碰到图丹的手——凉的。
他想攥住那只手,像在家里那样。但图丹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稳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他把手缩回来,攥住自己的衣角。
窗外的灯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。他看着那个长方形,想起家里的毡门。额吉每天晚上最后进来,会把门帘掖好,用木棍顶住。她蹲下来的时候,影子会落在苏和脸上,黑黑的,暖暖的。
他把脸埋进被子里。被子的味道让他鼻子发酸,但他没哭。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阿哈十岁,他八岁。八岁的男人,不该哭。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数羊。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数到不知道第几只的时候,他听见阿布翻了个身,袍子蹭着炕席,沙沙的。那声音和家里一样。
他把攥着衣角的手松开,睡着了。
图丹睁开眼睛。苏和已经睡了,阿布的背还是一起一伏的,那个胖子的呼噜停了,换成了哼哼,像羊圈里老羊的叫声。
窗户外面那盏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,照在地上,那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还在。他看着那个长方形,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家里的毡门——掀开帘子的时候,光也是这样漏进来的,一道,斜的,从门边一直铺到灶台跟前。
他把手从苏和背上收回来,他的手指是凉的。刚才放在苏和背上的那只手,现在凉了。不是被风吹凉的,是苏和的体温在他手指上留了一会儿,然后自己走了。他把那只手贴在脸上,凉了一下,又拿开。放在自己胸口。心跳很快,比苏和的慢一点,但比他平时快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。只是觉得,这个屋子太大了,太闷了,空气不够用。他吸了一口气,吸到一半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没吸进去。他又吸了一口,这回吸进去了,但不够,肺里还是空的。
他坐起来。动作很轻,怕吵醒苏和。苏和没醒,只是翻了个身,把被子卷走了。图丹把被子拽回来,盖在他身上,掖好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户。窗户外面是黑的,只有那盏灯亮着,灯底下有一根电线杆,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躺在地上。
那盏灯不晃。家里的油灯是晃的,风一吹,火苗就歪,影子也跟着歪。这盏灯不歪,一直亮着,一直一个样。他看着那道光,看了很久,眼睛不累,但心里累。说不清为什么。
他看了一会儿,又躺下来。这回面朝阿布。阿布的背还是那个姿势,没动过。他的袍子后背有一块深色的印子,是汗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留下一圈一圈的痕迹。
图丹看着那些痕迹,忽然想起额吉。她站在嘎查路口的时候,头巾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,吹起来又落下去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蜷着。
他闭上眼睛。这次没再睁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