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刚放下,顾泽的微信就弹了条新消息:「巴黎民宿钥匙在门垫下,暖气我提前开了。」
我没回,把手机塞进羽绒服口袋。
外面还在下雪,脚踩在积雪上咯吱响。
于晴拎着两个行李箱从出租车里钻出来,帽子歪了半边:“我说你俩真不坐轮椅了?刚才领奖台台阶那么高——”
“那是荣誉之路。”我瞪她一眼,“不是医院走廊。”
苏母跟在后面,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她亲手绣的披肩。
苏老拄着拐杖,一步一喘:“这国外地儿,路都斜的……”
我接过苏母的包:“爷爷,待会儿咱们去喝热红酒,您最爱的那个味道。”
“哼,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小时候偷喝我藏在柜顶的那瓶,第二天闹肚子还赖狗咬的。”
我干笑两声。
民宿在一条小巷尽头,红砖墙爬满常春藤,门口摆着个铜铃。
钥匙拿起来沉甸甸的,门一推开,暖风扑面。
“哇。”于晴站在玄关就不动了。
客厅墙上挂着一幅苏绣,针脚细密,绣的是星州老院门口那棵桂花树。
底下一行小字:赠吾女与未来归人。
苏母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我轻声说:“刘姐特意安排的,巡展最后一站,主题叫‘回家’。”
“她有心了。”苏母摸着那块绣布,指尖微微发抖。
天还没亮透,我六点就醒了。
轻手轻脚溜进厨房,烤箱预热,黄油化开,揉可颂的面团得趁冷。
于晴闻着味儿第一个冒头:“你疯了吧?大清早做这个?”
“说了今天没日程。”我把热巧克力倒进杯子里,“只有阳光和笑声。”
苏沫也来了,穿着我的旧毛衣,袖子拖到手背。
她蹲在烤箱前看面团膨胀:“像吹气球。”
“你俩少造次。”我把盘子往桌上一放,“吃完了去艺术馆,妈的作品在C厅正中央。”
“真的?”苏母从卧室探出头。
“不然呢?”我扬了扬手机拍的照片,“署名写的就是‘苏氏刺绣·传承人:苏母’。”
她愣住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。
巴黎的早晨雾蒙蒙的,街角面包店刚开门。
我们一家五口走在一起,像普通游客,没人认出谁是谁。
艺术馆外排了长队,海报上印着刘姐写的引言:“一针一线,皆是未说出口的爱。”
进场时工作人员递来导览册,翻到C厅那页,第一幅作品就是苏母的《月下缝补》。
画里女人坐在灯下缝衣服,窗外月亮圆得晃眼。
“这是我娘给我补裤子那天。”苏老突然开口,“那年闹饥荒,裤子破了舍不得买新的。”
苏母低头笑了:“你还记得啊?”
“废话,你绣完扔桌上就哭了,说线不够粗,怕我不暖和。”
于晴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久,忽然说:“原来你早就会表达爱了。”
中午我们在馆里咖啡厅吃饭,三明治配苹果茶。
苏沫趴窗边拍照,阳光照在她睫毛上,一眨一眨。
“顾泽。”她回头,“你说极光会不会比这光还好看?”
“当然。”我夹起一块火腿,“但你得先答应我,穿够三层再出门。”
“切。”她翻白眼,“你以为我还是那个病秧子?”
我没接话。
我知道她不是。
威尼斯的船夫是个胖大叔,操着一口听不懂的意大利语,一边划桨一边唱歌。
河水静静流,两岸房子五颜六色,像小孩涂鸦。
船行到窄巷深处,岔路太多,连GPS都飘了。
苏老开始搓手:“这要迷路咋办?晚上黑灯瞎火的……”
“反正也没预约。”我把手机塞回兜里,“不如跟着水流走?”
“你倒是洒脱。”于晴戳我脑门,“公司文件堆成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想得开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我低声,“那边是责任,这边是生活。”
船夫突然停下,转过身,咧嘴一笑,举起酒壶示意。
我掏出翻译软件问了句,他乐得直拍大腿。
“他说啥?”苏母问。
“他说,这条河从来不让人迷路,只会把人送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然后他又唱起来,断断续续的词,我一句句翻给苏母听:“月亮下的桥洞,藏着两颗不愿分开的心……命运用丝线缠住脚踝,走得再远也绕不回原点。”
于晴和苏沫对视一眼。
我把她俩的手抓过来,叠放在船沿上:“你们就是那两颗心。”
苏母笑出了眼泪。
冰岛的夜冷得能咬人骨头。
我们裹着三层羽绒服站在旷野里,头顶星空炸裂。
“再等等!”于晴举着相机,“云快散了!”
“你已经拍了四十分钟。”我递上暖炉,“喝口姜茶不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她倔得像头驴,“我要拍到极光穿过她头顶那一刻。”
我叹了口气,脱下大衣把她俩裹进怀里。
苏沫缩在我肩膀上:“哥,你说爸能看到吗?”
“肯定能。”我说,“他当年修车棚顶漏雨,抬头看星星的时候,眼神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话音刚落,天裂了。
绿色光瀑倾泻而下,像谁打翻了一整桶荧光漆。
我举起手机狂按快门。
于晴和苏沫并肩站着,笑得像个傻子。
等光潮退去,我搂紧她俩脖子,在风里说:“不管以后是谁的身体,你们都是我顾泽要护一辈子的人。”
没人说话。
风把这句话卷走了,但我看见于晴眼角闪了一下。
回巴黎的飞机上,苏沫靠在于晴肩上睡着了。
她手里还攥着诗集,翻开的那页写着:“父亲的影子很长,母亲的针脚很密,我的梦很轻。”
晚餐定在民宿附近的小馆子,木桌蜡烛,灯光昏黄。
我让老板加了个菜——桂花糕。
苏母筷子停在半空:“你怎么知道他爱吃这个?”
“爷爷亲口说的。”我夹了一块给她,“托梦让我加的。”
她鼻子一酸,低头扒饭。
于晴和苏沫同时伸手握住她:“爸一直都在,你看,他的影子还印在你的针脚里。”
窗外月光照进来,刚好落在对面艺术馆的招牌上。
“回家”两个字,亮得像白天。
第二天一早,于晴在房间整理照片。
我推门进去,她正盯着一张极光合照发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张……”她指着屏幕,“像是有三个人影。”
我凑近看。
光晕之下,确实有个模糊轮廓站在她们身后,身形瘦高,戴着老式鸭舌帽。
我没说话,默默把照片存进相册,命名为:**那天他也来了**。
苏沫抱着行李从隔壁出来:“哥,展览几点开始?”
“下午三点。”我把外套递给她,“不过咱早点去,帮刘姐布展。”
苏母站在镜子前整理围巾,动作很慢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说:“我这辈子,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艺术家。”
“您本来就是。”我站她身后,“而且是最棒的那种。”
她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我们五个人走出民宿,冬阳浅浅地照着街道。
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。
钥匙留在门垫下,暖气关了,屋子慢慢变冷。
但我知道,有些暖意一旦生起来,就再也灭不掉了。
走到路口,于晴突然停下:“等等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三枚硬币,分别塞进我和苏沫手里。
“干嘛?”
“许愿啊。”她白我一眼,“旅行最后一站,不许愿多可惜。”
我低头看掌心那枚硬币,上面沾着极光那晚的霜。
还没来得及想许什么,她已经蹦蹦跳跳往前走了。
“快点啦!刘姐说今天要直播闭幕式,咱们可是主角!”
我握紧硬币,追上去拉住她俩的手。
三个人影投在雪地上,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