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我手机就响了。是顾泽发来的消息:「投影仪炸了,技术组跑了,说修不了。」
我差点把牙刷吞下去。
昨晚小陈他们那场发布会的热度还没退,今早媒体全冲着我们这画展来,结果布展最后关头,主厅的环形投影直接冒烟,策展公司的人二话不说卷包走人,说是设备太贵不敢担责。
我一边擦脸一边往画廊赶,路上给苏沫发语音:“救命,咱俩的第一场正经画展,不会开场前就翻车吧?”
她回得飞快:“别慌,我梦见你昨天改的灯箱草图,其实比投影更有感觉。”
我到的时候,顾泽已经在现场转第三圈了。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白T恤,头发乱得像被猫挠过,手里捏着对讲机,嘴里念叨:“调三号仓库的备用变压器,再拉两组稳压器上来,小陈那边说‘光点’系统能远程支持信号分流……”
我插嘴:“等等,小陈不是刚上线缅甸项目?还管这个?”
“管。”顾泽头也不抬,“他说这事儿算‘光点’的延伸场景,顺手的事。”
我看着他蹲在地上扒开电线接口,手指蹭得全是灰,突然有点恍惚——这人以前连插头正反都分不清,现在居然能带着电工抢修电路。
夏晚这时候冲进来,拎着一袋子热豆浆:“姐妹们!记者还有四十分钟到!刘姐带人去搬灯箱了,苏母也在缝最后几个透光布套!”
我接过豆浆,烫得直甩手:“我妈?她什么时候学会做装置艺术了?”
“不是你教她的嘛。”夏晚翻白眼,“你说用苏绣的透光技法打底,配上手绘玻璃片,她说这不就跟绣花一个道理?”
我愣住。
是啊,我随口一提,她真就熬夜做了十几个灯箱罩子,每一盏都绣着苏沫小时候最爱画的小兔子。
刘姐带着五个后勤大姐呼啦啦推着平板车进来,车上全是改装过的灯箱,外壳还是顾氏工厂连夜喷漆定制的,印着我们瞎起的名字:《共生系列·一号光》。
“行不行啊?”刘姐抹了把汗,“电压测过了,安全得很,就是……丑了点。”
我说:“挺好看,接地气。”
顾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:“不丑,真实的东西都不丑。”
技术团队终于搞定供电,灯箱一组组亮起来。没有炫酷的动态投影,只有静态的手绘画面在柔光里缓缓浮现——于晴笔下的稻田、山溪、老屋,线条干净;苏沫的刺绣画作则温润细腻,针脚和颜料混在一起,像把记忆织进了画里。
最中间那幅联名作品《双生》,是我们俩对着一张纸,一人画一半完成的。左边是我勾的树干,右边是她补的枝叶,谁也分不清哪一笔是谁的。
夏晚踮脚看标签:“这说明写啥了?‘执笔者二人,共用一息’?谁写的这么肉麻?”
“我写的。”苏沫轻声说。
我们都笑出声。
记者一进门就开始咔咔拍照,闪光灯闪得人睁不开眼。有个戴眼镜的艺术评论家站在《双生》前看了十分钟,最后摇头:“风格割裂,主题模糊,双主体创作本身就容易失控。”
我正想解释,夏晚已经凑过去:“老师,您知道这俩人怎么合作的吗?一个人先画,另一个等她睡着了才敢下笔,生怕盖了她的味儿。她们不是在画画,是在互相让路。”
那人愣了。
苏母这时慢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幅小画,边角都有些褪色:“这是我女儿第一次参加校展的作品,画的是她爸修自行车。她说,爸爸弯着腰的样子,像棵挡风的树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全场安静了。
“后来她病了,不敢画大画,怕画不完。可她每天都在画,藏在本子里,贴在冰箱上,甚至画在药盒背面。她说,只要还在画,就没真的倒下。”
她抬头看那排灯箱:“现在有人替她继续画,有人愿意展出这些不完美的东西,我很感激。”
评论家没说话,默默把刚才写的稿子撕了。
拍卖开始前,我紧张得手心冒汗。虽然说好所有收入捐给沈嘉明那个基金会,可还是怕没人买——毕竟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收藏品,更像是一场纪念。
第一个举牌的是小陈。
他坐在后排,穿着那件还没换下来的旧衬衫,举着号码牌,声音不大但清楚:“我拍《晨曦》,放‘光点’总部。”
全场静了一秒。
接着刘姐站起来喊:“我们部门集体认购十幅小幅作品!捐给支教点!”
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声音。
有藏家买了《守望》说要挂在自家美术馆入口;有个年轻妈妈拍下绣着童谣的画,说要当女儿的生日礼物;连顾老爷子都让人代拍了一幅《稻穗》,说是放在顾家客厅最合适。
最后一幅售出时,计价板停在872万。
全卖光了。
善款实时转入基金会账户,页面弹出确认函那一刻,我鼻子一酸。
苏沫在我心里轻轻说:“值了。”
我没回话,只是抬头找顾泽。他在角落站着,手里端着两杯茶,走过来递给我一杯:“你们都做到了。”
我说:“是你做到的吧。”
他摇头:“我只是没拦着你们往前冲。”
夏晚跑来拽我们:“快快快,全体合影!记者要走了!”
我们站到主灯箱前,苏母被刘姐扶着站中间,顾老爷子由人推着轮椅靠边一点,小陈从直播后台跑出来挤进人群,连保洁阿姨都被拉来了。
“笑一个!”夏晚喊。
咔嚓。
照片定格的时候,我忽然听见苏沫的声音,特别清晰:“谢谢你替我活着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声,只在心里回:“是我们一起活到了今天。”
人群散了一些,但展厅没关。我站在《双生》前,看灯箱里的光影慢慢变暖。
顾泽走过来站我旁边:“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我说,“反而觉得这才刚开始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接下来想去哪儿都行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看着墙上那些画。有孩子的涂鸦被打印出来贴在角落,是“光点”项目的学生送的,写着“我也想办画展”。
小陈刚发来消息:「缅甸站点的孩子上传了第一幅作业,画的是 sunrise。他们说,原来城市真的会亮起来。」
我笑着把手机给他看。
他看完,轻轻握住我的手。
外面天完全亮了,阳光斜照进厅里,正好落在那幅《晨曦》上。画里的天际线泛着橙红,像是有人用最温柔的手,一笔一笔,把黑夜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