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内瓦艺术中心的灯亮得晃眼,我站在后台角落,手心有点出汗。夏晚站我旁边,低着头整理林晓的领结,动作轻得像在碰一幅没干透的画。
“别紧张。”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“上台就行,话不用多。”
我没吭声,点点头。可心跳还是快得离谱。刚才主持人念到我们学校名字的时候,全场都安静了一秒,接着是哗啦啦的掌声。有人拍照,闪光灯噼里啪啦打在脸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林晓第一个被叫上去。她穿了件素白衬衫,下摆扎进黑裙子,整个人干净利落。主持人念她的作品名——《双姝》。
大屏幕亮起,画面铺开:两个影子并肩坐在老屋檐下,一个低头画画,一个靠在门框上看月亮。背景是水墨晕染的夜色,细看能发现那些墨迹里藏着字,是于晴老师写过的笔记片段。
“灵感源于真实救赎故事。”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带着点克制的动容。
台下开始有小声议论。我听见前排一个评委模样的老头说:“原来不是虚构题材?”
“不是。”他旁边的人接话,“听说原型人物就是国内那位灵魂错位的画家苏沫,还有她共生的职场女性于晴。”
“难怪情感这么实。”老头点头,“技法也稳,东方留白和西方构图融合得不生硬。”
林晓接过金奖证书时手有点抖,但她笑得很稳。她说谢谢评委,谢谢观众,然后顿了顿,又说:“这幅画,是我老师夏晚教我的第一课——人要画得动人,心里得先有人。”
她走下来的时候,我看见夏晚眼角有点湿。
接下来是银奖,《传承》。那学生是我们班最不爱说话的陈默,平时总缩在画室角落临摹古画。他的作品是一组四联屏,左边是宋代山水,右边是街头涂鸦风格的城市剪影,中间两幅用渐变笔法连起来,像是时间自己在纸上走了一遍。
学院派评委带头鼓掌。法国美院那个戴眼镜的老教授站起来点评:“这是少有的、没有割裂感的文化转译。”
铜奖得主叫周然,作品叫《守护》。她在画布上收集了三十多个山区孩子的手印,拼成地球形状,每只手掌边缘用金线勾边,远看像星星围着星球转。
环保组织的人当场站起来喊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,但周围人都笑了,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。
三个奖全是我们的人。等他们仨站上领奖台合照时,底下已经有人开始拍视频发社交平台了。我瞄了眼手机,热搜词条刷得飞快:“中国青年画家包揽三大奖”“夏晚门生太狠了”。
夏晚被请上去发言。她没拿稿,接过话筒就转身,一手搭一个学生肩膀,把他们都往前推了半步。
“这个奖,不是给我个人的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一个中转站。”
台下安静。
“三年前,于晴老师来我们美院做分享,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——‘艺术不是比谁更聪明,而是比谁更愿意把光借出去’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天这三个孩子,就是在学着借光的人。”
她没多讲自己怎么带学生熬夜改稿、怎么一趟趟跑材料市场找颜料的事。也没提我们在地下室练基本功时摔了多少杯子、熬了多少夜。她就说了一句:“当老师最大的成就感,不是学生拿了奖,是看到他们开始主动照亮别人。”
台下掌声响了很久。
结束后,我们退到后台洽谈区。几个艺术机构代表围上来,说话客气但目的明确。
法国美院的代表直接问:“夏老师,明年春季学期能不能来我们那边驻校教学三个月?我们可以提供全额资助,外加一个青年创作者扶持专项。”
夏晚眼睛一亮:“专项具体怎么做?”
“由您主导,选拔十名欧洲青年艺术家,一对一指导创作,成果在巴黎双年展展出。”
“行。”她点头,“但我有个条件——至少三个名额留给发展中国家的学员。”
对方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:“成交。”
接着是一家商业品牌的人,西装笔挺,递名片特别快:“我们想和林晓同学合作限量款画作联名,首单保底五十万,分成另算。”
林晓还没开口,夏晚就摇头:“抱歉,她今年不接商业合作。”
“为什么?”那人皱眉,“现在热度最高,错过可惜。”
“因为她的笔还沾着教室的灰。”夏晚看着他,“我不想让孩子的画笔,这么早沾上太多钱味儿。”
那人脸色变了变,勉强笑了笑,走了。
周然在旁边小声说:“老师,其实……我家里最近挺缺钱的。”
夏晚转头看她:“我知道。但你现在缺的是钱,不是出路。你这幅《守护》已经被三家公益机构盯上了,正规渠道的资助项目下周就会启动评审。你要信这个系统,别急着打折卖自己。”
周然低下头,嗯了一声。
陈默忽然插话:“老师,刚才那个法国项目,我能报名吗?”
“你当然能。”夏晚揉了把他的头发,“我还指望你把宋画的气韵,带到塞纳河边去呢。”
我们正说着,手机嗡嗡震个不停。朋友圈早就炸了,全是转发新闻的。星州市那个艺术论坛直播间在线人数冲到十万+,弹幕滚得看不清字:
“夏晚这是要火出圈啊!”
“她们班去年连省赛都没进,今年直接横扫全球?”
“知道为啥逆袭吗?听说每天练十二小时,寒暑假不休,夏晚亲自盯着改每一笔。”
“这才是真·严师出高徒。”
我翻着评论,突然看到一条置顶留言:“顾氏集团内部群刚爆了,秦助理发截图祝贺,顾泽回了句‘早就知道会赢’。”
我笑出声。
夏晚瞥我一眼:“谁又发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手机锁屏,“就是有人觉得咱们这次赢,一点都不意外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望向窗外。
天已经黑了,日内瓦湖对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倒映在水里,像撒了一把碎玻璃。
林晓抱着证书坐地上,宝贝似的搂着不肯撒手。陈默在角落默默给家人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妈,我拿了银奖……真的,全国直播的……老师说我可以出国进修……不花钱。”
周然翻着手机里的媒体报道,手指停在一张合影上——是我们三个人站在领奖台前,夏晚站在后面,一只手搭在每个人肩上。
“老师。”她忽然抬头,“你说咱们以后还能不能再一起办展?”
“怎么不能。”夏晚坐下,挨着她们仨,“你们要是都成了大师,我就退休,在老家开个小画室,专门教小孩涂鸦。”
“那你教我孙子!”林晓抢话。
“我也要!”周然举手。
“……那我教全村。”夏晚笑出声,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我们正闹着,门口传来敲门声。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探头:“夏老师,瑞士国家美术馆想邀请您做个专题讲座,时间您定。”
“行啊。”她应得干脆,“不过得加上一场免费公开课,面向所有本地中国留学生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对方记下,“另外,意大利、日本、加拿大的机构也在联系,您要不要看看行程安排?”
“先放着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只想带孩子们吃顿饭,去湖边走走,吹吹风。”
人散得差不多了,我帮她收拾包。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眼自己,鬓角有根白发特别显眼。她没拔,就那么看着。
“累吗?”我问。
“累。”她拉上外套拉链,“但这种累,踏实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她背起包,冲我扬了扬下巴:“走吧,别站这儿发呆。今晚谁请客?”
“我!”林晓跳起来,“我拿奖金请!”
“你奖金还没到账。”夏晚笑,“先赊着吧。”
我们走出艺术中心,夜风吹过来,带着湖水的味道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四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,一步一步,踩在亮着光的地砖上。
手机还在震。我瞟了眼,新消息弹出来:
【热搜第一】#夏晚师徒垄断青年绘画奖#
我关掉屏幕,抬头看前方。远处桥洞下,一群街头艺人正在弹吉他,歌声飘过来,断断续续听不清词。
夏晚走在最前面,背影挺直,脚步很稳。
就像她常说的那样——
画要一笔一笔来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