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珠没敢动,低下头,像犯错后等待发落的孩子,垂头站在他身边。
“怎么不走了?” 他问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……那我走了。” 她如蒙大赦,立刻转身。
可是刚走出去两步,又回来了。想起刚才他介入父母争吵时那冰冷疲惫的声音,想起此刻他独自站在这里的背影……她咬了咬唇,又折返回来。
“怎么又回来了。” 陈斯远看着她去而复返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李明珠仰起脸,眨了眨眼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陈斯哥……这个时候,你需要有个人在这儿,陪你待一会儿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嗯?”李明珠没明白陈斯远的意思,是为什么陪他还是为什么在这,还是……
思绪还没回来就听陈斯远接着问:“为什么又回来了?”
女孩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纯粹的关切:“我觉得……你可能会不开心。我想陪你一会儿。”她的理由简单直接,甚至没考虑自己刚才还在为“偷听”而惶恐。
陈斯远定定地看着她。很久都没有说话,李明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垂下眼,又忍不住抬起来偷看。他皱着的眉头慢慢的舒展开,眼睛里从最初的冷漠,好像里多了些什么意味不明的东西,手慢慢放松。垂眸向下,将眼神中的晦暗隐去,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恢复如常。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,李明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只觉得那个眼神里,好像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空气静默得有些凝固。李明珠几乎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。
“走吧,”最终,陈斯远移开视线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“别等宴会开始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明珠跟上他的脚步,并肩走在园中小径上。她偷偷觑着他的侧脸,轻声问:“陈斯哥,你……觉得好点儿了么?”
“我为什么会不好?”陈斯远嗤笑一声,像是自嘲,又像反问。可那尾音里,分明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后仍泄露出的细微颤抖。
“因为——你可以感觉不好。”李明珠停下脚步,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他,“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啊,不用强撑着的。”
陈斯远也随之停下,垂眸看她。
李明珠声音极清,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,“有人告诉我,不用时时刻刻隐藏自己,我开心就是开心,不开心就是不开心,这是我的权利。你也是呀。”
你也是呀。
简单的四个字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这静谧的夜里。
陈斯远突然停住脚步。
李明珠不知道这种情况,如何用言语更好地安慰他。她想了想,走到他面前,抬起手,学着她看过的某个电视剧里的笨拙方式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,口中还模仿着念叨:“There, there…”
这生硬模仿“谢耳朵”式的安慰,让陈斯远怔了一下,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。但下一刻,这无奈化为了更汹涌的冲动。他忽然伸出手,将眼前的女孩紧紧拥入怀中。
“啊……”李明珠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惊愣住。
这个拥抱,与上次在KTV为了安抚她时的拥抱截然不同。那时他是给予者,沉稳而克制。而此刻,李明珠能清晰地感觉到,拥住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,他的身体紧绷着,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侧。陈斯远个子很高,这个姿势让他显得并不舒适,却带着一种全然依赖的姿态。
李明珠愣了一下后,双手抵住陈斯远,在两人中间形成一道手臂墙。陈斯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:“别动,小五,让我抱一下。”那声音好似带着哽咽,沙哑不似陈斯远之前的声音。
那声音里的疲惫和痛苦如此真切,让李明珠的心猛地一揪。抵在他胸前的手,慢慢放软了力道。她犹豫了一下,终于抬起手臂,学着他曾经安慰自己的样子,轻轻环住他的背,笨拙而温柔地拍了拍。
“哥哥,那个……”大概只是过了几秒钟,没等李明珠后续的话说出口,陈斯远放开李明珠。
他退开一步,抬手,像往常一样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,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种略带调侃的、云淡风轻的笑容,声音也恢复了正常:“小丫头,这才像是安慰人的方式。你刚才那个……啧,我可不能苟同。”
李明珠看着一切如常的陈斯远,只当刚才她是听错了一般,也感觉很不好意思的笑着,“哥哥,那……你觉得好些了么?”。
“嗯。”陈斯远点点头,目光望向主宅的方向,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宴会厅内,衣香鬓影,言笑晏晏。李明珠回到席间,食不知味,却因陈家的厨艺确实精湛,倒也吃得津津有味——至少表面上如此。
宴会终散,陈斯远随着父母,得体地将宾客一一送至门外。
书房内,门扉紧闭,隔绝了所有热闹的余音。陈爷爷面色沉郁,陈奶奶也敛去了笑容。没有外人在场,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,不清楚?”陈爷爷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,目光如电扫过垂首站立的儿子和儿媳,“要不是斯远处理的及时,你们知道会给陈家带来多大的笑话?自私自利,只顾自己那点龃龉,把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给人踩!”
“平日里懒得管你们那些污糟事,这种场合也敢不分轻重!”陈奶奶痛心疾首,“你们俩……真是一丘之貉!加起来还不如一个孩子懂事!以后家里的正式宴会,你们不必出席了。我们就当没你们这两个人!反正这个家,早就是斯远在撑着。你们回不回来,无关紧要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转为凌厉,“但往后,你们在外行事,若再敢有半分损及斯远颜面、动摇陈家根本的……”
“就别说我不顾父子情分。”陈爷爷接过了话,斩钉截铁,“现在,出去。别在这儿碍眼。”老爷子年逾九十,今日的喜事绝不能掺入半分晦气,这些糟心事,必须压下去。
两人面色灰败,不敢多言,默默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祖孙三人。陈爷爷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陈斯远,严厉的目光缓和下来,染上骄傲与一丝复杂的疼惜:“斯远,今天的事,你处理得很好。”他心中已彻底明了,这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孙子,早已能独当一面,甚至远比他那不成器的父母更堪重任。对儿子最后的那点期望,在今日这场闹剧后,终于烟消云散。这个家,未来只能、也只需托付给眼前这个早已成熟的年轻人。
几天后,校园里。
“阿瑾,马上放假了,你回家吗?”
“嗯,要回去的,过完年再回来。”周怀瑾顿了顿接着说:“我半年没回家了,这次回家能在家呆近一个月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告诉我,我去接你。你走的时候……我就不去送你了。”李明珠撅着嘴说。
“果然很‘李明珠’”周怀瑾轻笑,带着了然与纵容,“好,我回来一定告诉你。”
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棱间漏下,在他的指尖渡上薄薄一层金边。
李明珠扬起脸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没没那么冷了。
两天的时间,比李明珠想象中过得快得多。
说好的不送行的李明珠还是鬼使神差的换了衣服,出了门。
熙熙攘攘的高铁站,广播声此起彼伏,马上要检票,周怀瑾紧紧的握着李明珠的手,眼里都是不舍。
“不是说不来了么?”嘴上这样说着,但是手上的力度没有松半分。
“可是不舍得你,还是想来。”李明珠没有任何借口,就是如此直白的说了出来。
周怀瑾伸手紧紧抱住她,“我也是,舍不得……”
广播再次响起,他该检票了。
“一会我就上车了,你先走。路上一定注意安全,不能一直看手机,上地铁据告诉我,下了地铁也告诉我,到家也是告诉我——”他絮絮叨叨地嘱咐,像一个不放心孩子出门的家长。
没等周怀瑾说完,李明珠突然抱住周怀瑾,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,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,声音闷闷的“你也是,注意安全,早点回来,我会想你的。”
周怀瑾微微一怔,随即收紧手臂,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,将她牢牢圈在怀中。
“绵绵”一声低语从唇间倾泻而出,轻得像风。
李明珠抬头,眼睛亮晶晶的看他,“我记得在封山你好像也说了一次,……我还以为听错了”。
周怀瑾微哑着嗓子说:“绵绵,是我私自给你起的小名,早就想这样叫你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,“可以吗?”
“绵绵?”
“嗯,绵延的绵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解释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,“寓意延续,生生不息,还有……柔韧且坚韧的意思,我看到你就想到这两个字。” 他目光深邃,盛满她的倒影。
“绵绵,李绵绵。”李明珠反复说了几次,她喜欢周怀瑾给她起的名字。“谢谢你,阿瑾,我很喜欢。”
“我也喜欢,”周怀瑾低头,额头与她相触,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,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,“‘阿瑾’这个称呼。”
广播再次响起,这次,真的该走了。
周怀瑾松开手,退后一步,看着她。目光里有不舍,有温柔,还有某种笃定的、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你先走。”
李明珠点点头,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他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她朝他挥挥手,然后加快脚步,头也不回地走进人群。
她知道,如果她再回头,他可能就真的走不了了。
她也一样。
坐着地铁回到京大,李明珠感觉心里空落落的,仿佛灵魂已经和周怀瑾飞走了。
看到楼下李明谦在等她,她收拾好心情:“四哥,等我一下,我取一下行李。”
等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下来,李明谦一边帮忙往后备箱塞,一边随口问:“你刚才是从校外回来的?干嘛去了?”
“同学今天回家,他走的晚,行李多那不过来,我帮忙送送,拿下行李。”
“哦,你这同学走的也挺晚的了,这在过几天都过年了,你这行李怎么这么沉,什么东西。”李明谦帮李明珠拿行李抱怨道。
“都是书,我这个假期要看的书。”
“咱们就在京市过年,家里本地的,随时就可以来取的?”
“嗯,我知道,可是我这几天就能读完,读完了之后在取其他的,四哥你论文怎么样了?”
“差不多了,再改改,查重结束了,就给导师。”
“三哥回家了么?”李明珠问李家老四。
“好像没有估计得到过年的时候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