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。
韩青走在最前面。枪竖着。竹片箍着的位置——裂纹还在。没修好。只是撑着。
沈青衣碰地面。
四种脚步。
前面两个——左右分开,间距三丈,踩的是落叶最厚的位置。不响。他们走过这片林子不止一次——知道哪里有枯枝哪里没有。
后面两个——跟了至少半里。一个铁钉靴(吴七那种),一个布底。铁钉靴那个在树上——不是踩地面,是踩树干。横着走的。力极轻——受过专门训练。
"四个。"沈青衣说。声音极低。
他碰空了一下——右手掌心摊开,等音叉。
音叉振了三个。
第一个——铁钉靴。吴七的音叉。Ch.41碰过手腕的那种。但振的频率不对——比吴七的快。不是吴七。是另一个穿铁钉靴的人。刀庐的铁钉靴力都有同一个底色——外门训练出来的。
第二个——旧铁味。碰过的铁匠铺锤痕里有这种底色。这个人长期碰铁——锻刀的人。
第三个——不振。前面左边那个人他的音叉不响。碰过的东西全不匹配——从来没碰过同类型的力。全新。
三个振了一个不振。不振的那个最危险——不知道他能做什么。
韩青停了。枪尖朝前。
"前面两个。"他用手指比了左右。"后面两个。一个在树上。"
薛小满的弓从肩上取下来了。弦紧了半分——战备张力。
郑三娘的两把短刀从腰后面拿出来了。没声音。她抽刀像从水里捞东西——慢且稳。
"走还是打?"韩青问。两个字。
沈青衣碰了一下——前面两个人之间的间距在收窄。他们在合拢。
"走不了了。"
前面的人先动了。
左边那个——刀。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。不快,但角度刁——从斜下方往上撩,刀刃朝天。
韩青出枪。直刺。
枪尖和刀刃碰了——叮。金属声极脆。韩青的枪偏了——不是她自己偏的。是刀上的力有旋。撩刀带旋。旋的力把枪尖绞偏了一寸。
沈青衣碰到了——旋。这把刀的力在转。不是直线的力。是旋转的。
韩青的枪是直线的——直刺、直收、直扫。直线碰到旋就会被绞。
"旋的!"他喊。
韩青已经知道了。第一下就知道了。
她换了——从刺变成了压。枪杆横过来,不刺,压。用枪杆的重量往下压刀身。旋转的刀被压在下面——旋不了了。
但右边第二个人到了。
也是刀。但不旋。重。垂直劈下来。劈的力极大——地面碎了。不是刀碎的。是力碎的。刀劈的力穿过空气震到地面——地面先碎了。刀还没落到。
"闪!"郑三娘喊。
韩青横枪档了。
咔。
枪裂了。
不是劈断的。是之前的裂纹——竹片箍着的那条裂——被重劈的振动震开了。竹片绷飞了。枪杆从中间裂成了两半。还连着——木纤维拉着——但已经弯了。
韩青的手没松。
两半枪杆在她手里——弯了但没断。她握着弯枪。弯枪的两端朝两个方向——像一把钳子。
第二个人的刀劈下来了。
韩青用弯枪夹住了刀。
弯枪两端夹着刀身——刀被卡住了。拔不出来。
"夹不住!"郑三娘看到了——弯枪在滑。枪杆是圆的,木纤维被拉开的面是毛的,夹刀不像钳子那么紧。刀在往下滑。
韩青的右手在枪杆弯折处——她攥住了。手指扣进了裂缝里。指甲嵌在木纤维中间。
刀停了。
她用手指卡住了弯枪的折点——手指的力补上了竹片的力。弯枪不再滑了。
三息。
薛小满的箭到了。
箭从后面飞过来——没射人。射的是第二个人的刀柄。箭杆插在刀柄缠皮的缝隙里。弦振的余波沿着箭杆传到了刀身——刀振了一下。第二个人的手麻了。
他松了一瞬。
韩青拧。弯枪夹着刀拧了九十度。刀从第二个人手里脱了。
一把刀飞出去了。钉在树上。
后面的两个人动了。
树上那个——跳下来了。落地无声。手里是短剑。短剑的长度跟郑三娘的短刀差不多——近身武器。
郑三娘迎上去了。两把短刀交叉在胸前。
短剑刺过来——郑三娘左刀格右刀削。两刀同时动。格住剑尖的同时右刀沿着剑身滑向对方手腕。
对方的手腕缩回去了。快。比郑三娘的削还快。
铁钉靴那个——在地面上。从后面绕过来的。目标是沈青衣。
沈青衣碰到了——铁钉靴踩地面的力。重心偏前。右手有东西——短的,金属的。匕首。
他攥着拳。右手关着。
铁钉靴冲到三步内。匕首从腰侧刺过来——角度低,瞄的是腰。
沈青衣打开右手。
碰了。
掌心贴上匕首的侧面——不是格挡。是碰。
一息之内他碰到了:匕首的金属成分(含碳低,软铁,不是好刀)、刃口角度(十五度——削尖的不是磨的)、握柄的力(大拇指压死了——紧张)、手腕旋转的方向(往内旋——惯用的杀人角度)。
全碰到了。全记住了。
然后他推了。
碰推——往匕首刺来的反方向推。推了半寸。
半寸够了。匕首从他的腰侧划过去了。划破了衣服。没碰到肉。
他没有第二只手——左手在碰地面读其他三个人的位置。右手碰了匕首之后掌心烫得发紫。推用了全部的力。
铁钉靴踉跄了一步。匕首被推偏了半寸以后他的重心跟着偏了——因为他是往前冲的。前冲的力被侧推了。整个人歪了。
沈青衣退了两步。右手塞进袖子里。烫的。比任何一次都烫。因为他碰了正在刺过来的力——运动中的力比静止的力重三倍。
"掌心裂了。"他看了一眼。掌心正中——一条细线。不是刀割的。是碰的力从里面撑开的。皮肤承受不了运动中的力。
血从细线里渗出来。不多。但是第一次。
韩青一个人挡了两个刀手。
弯枪——枪裂了以后她没扔。她用弯枪当两截短棍使。左手一截右手一截。左截格右截打。
她打不过两把刀。但她不需要打过——她只需要不死到薛小满射完箭。
薛小满在最后面。弓手的位置。三十步外。
第二箭——射左边刀手的脚。不是射脚——射脚边的地面。箭钉在地面上。箭杆在振。振的频率跟弦振一样——地面从箭钉的位置裂了一条细纹。细纹从箭钉延伸到左边刀手脚底。
左边刀手的脚底——滑了。地面被箭振裂了一条缝。踩在缝上的脚打滑了。
"薛小满的箭不射人。"沈青衣碰到了——箭振碎地面。"她射环境。"
第三箭——射两个刀手中间的树枝。树枝断了。断枝落下来——两个刀手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断枝。
一步的间隔。韩青冲进去了。
弯枪左截——拍左边刀手的刀背。不砍不刺不劈——拍。用弯枪面积最大的弧面拍。刀被拍偏了。
弯枪右截——戳右边刀手的膝盖。枪尖——虽然弯了但尖还在——戳在膝盖骨上。
"咔。"膝盖骨响了。
右边刀手——退了。不是退——是膝盖撑不住了。单膝跪下。
左边刀手看了一眼跪下的同伴。犹豫了。犹豫的间隔——半息。
韩青弯枪横扫。扫的不是人。扫的是两个人中间的空气。
风动了。
两个刀手同时后退了三步。
树上那个和铁钉靴那个——也退了。
短剑被郑三娘削了一道。刀背磨薄了的那把——弹出去的时候划了对方小臂。不深。但见血了。
四个人退进了密林。
脚步声往四个方向散了。一息之内——全没了。
韩青站在原地。左手一截枪右手一截枪。右手指甲嵌进裂缝里那根手指——中指——在流血。枪的木纤维扎进了指甲缝。
她没看手。看枪。
弯枪从中间弯成了一个钝角。约一百三十度。枪杆上箍竹片的位置竹片飞了,只剩绑绳。绑绳上沾了血。她中指的。
"还能用吗?"方思辙从树后面走出来。他没打。他在后面看。方思辙知道自己上去是添乱。
韩青试了一下。弯枪举起来,重心偏了。直枪的重心在中间。弯了以后重心偏向弯折点。她举着弯枪比举直枪费力两倍。
"能用。"她说。
两个字。
沈青衣碰了韩青的手——她的手指在抖。不是怕。是用力过度。她刚才用手指卡弯枪折点三息——三息里手指承受了两把刀的合力。
"手——"
"没事。"
薛小满从三十步外走过来。弓挂回肩上。手指白的——射了三箭。三箭用了全力——弓手三箭全力以后手指需要恢复半个时辰。
"弦没断。"她说。看了一眼弦——弦上多了一条毛。差一点。再射一箭——弦就断了。
四个人站在密林中间。
韩青的枪裂了。薛小满的弦差一箭断。沈青衣的掌心裂了一条线。郑三娘的短刀缺了一个口。
方思辙从包里拿出布条。先给韩青的手指缠上。然后给沈青衣的掌心缠上。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截细麻绳——帮韩青把弯枪的折点绑了三圈。
"不是竹片了。"他说。"麻绳比竹片韧。但没有竹片硬。弯枪以后拍的力会散——用弧面拍不如用尖刺。"
"我知道。"韩青说。
她把弯枪扛在肩上。弯枪的弧度刚好卡在肩膀上——比直枪贴合。
重劈手又来了。这次他劈的是竖的——从上往下。
韩青的枪迎上去。不是直捅。是弧形甩。弯枪的弯刚好让枪尖走出了一个弧线——直枪走不出来的弧线。弧线擦过重劈手的刀面,枪尖从侧面划过他的小臂外侧——破了皮。不深。但破了。
重劈手退了一步。第一次退。
沈青衣碰到了弯枪走弧线时的力——跟直枪完全不同。直枪的力是一条线。弯枪的力——线到了弯的位置拐了。拐弯的力损失了三成但多了一个方向。对方挡直的——弯的绕过去了。
韩青自己也发现了。她的第二枪又是弧线。第三枪——弧线变了方向。她在用弯枪试新招。
弯枪不如直枪——力少了三成。但弯枪有直枪做不到的东西——弧线。绕过防守。
"弯了也行。"她说。
第三个字是多余的。韩青从不说第三个字——除非她在安慰自己。
四个人跑了。
没死人。韩青划了重劈手小臂。薛小满的箭全射在环境上——没射人。郑三娘划了旋刀手小腿。沈青衣推偏了匕首。
伤了两个。吓走四个。
沈青衣蹲在地上碰了打斗位置留下的力——四个人的力全存了。
旋刀手——左撇子。旋的时候重心在右脚。跟Ch.39死人旁边那个左撇子血字"过"的方向一致。同一个人?
重劈手——力极大但粗。碰到了他刀柄上的汗——老茧在食指根部。不像武人。像伐木工。大力但不精。
树上短剑手——碰到了树干上的脚印力。轻。训练过的。脚底有松脂——从松树上下来的。他在树上等了至少一个时辰。脚印的松脂干了一半。
铁钉靴匕首——力跟吴七的音叉同底色。刀庐外门。但比吴七重。级别更高。匕首上有碎骨——不是人骨。是兽骨。这把匕首杀过牲畜。屠户出身的外门弟子。
"两个刀庐的。两个不是。"沈青衣说。
"混编?"郑三娘一边包小腿一边说。
"不像。刀庐两个在后面。不是刀庐的两个在前面。前面是诱饵后面是主力。但两边不配合——前面冲了后面没跟上。"
"不是混编。是两拨人同时动手。"薛小满说。她把弦松了半分。手指白的——恢复要一会儿。
两拨人。同一片林子。同时伏击。
"巧合?"
"不巧合。"沈青衣碰了一下地面。两拨人的脚印轨迹——重合了一段。他们在进林子之前走了同一段路。至少一百步。
一百步同路。不是偶遇。是约好了在这打。
谁约的?
(第四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