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刀庐外门弟子·吴七视角】
吴七跟了他们十一天了。
从云台城南门出来就跟上了。八个人。走官道,不走小路,白天走夜里歇。其中一个做饭的走第三天就分走了,带了一个不说话的。剩六个。
六个人里最难跟的不是那个碰人的——碰人的手重脚慢,力往下走,踩一步地面留一个印,想跟就跟。最难跟的是那个背弓的姑娘。她走路的时候不看路,看风。风一变她就变,像水里的鱼——顺着流走,你追的方向永远是她上一息的位置。
第二难跟的是那个使枪的。不是她难找。是她会突然停。枪从肩上换到手里的速度不到半息——她听到了什么。听到了之后她停三息。三息以后她确认是风不是人,枪换回肩上。这三息里吴七不能动,不能呼吸,不能让脚底的铁钉碰到地面。
铁钉靴是外门标配。结实,防滑,走山路稳。但响。鞋带上的铁环碰铁钉——叮。走路带叮声。
第五天吴七把铁环拆了。
他是外门第三批。
刀庐分内门和外门。内门练刀——正宗刀法,从首席往下排。外门做事——跟踪、送信、收账、巡边。外门不练刀。外门练腿。
腿功:一天走八十里不喘。三天不睡不犯困。在树上蹲四个时辰不麻。这些他都会。
碰——不会。按——不会。切——听说过但没见过。外门弟子不碰。外门弟子用眼睛和耳朵。够了。
以前够了。
吴七入外门六年。十三岁进来。父亲是外门老人——跟了三十年,退的时候膝盖已经不行了。蹲太多了。树上蹲、墙根蹲、屋顶蹲——蹲了三十年膝盖磨光了。
父亲给他留了三样东西:铁钉靴(穿了修修了穿)、一本手画的地图册(九州官道全标了,哪段路有树、哪段路没遮挡、哪座桥能从底下过)、一句话——"跟人不难。难的是跟完了还活着。"
六年。他跟过十七个人。从云台城跟到鹿鸣渡跟到剑宗山脚跟到北方边境。十七个人里死了两个——不是他杀的。是他跟着跟着人就死了。一个是被劫的商人。一个是被另一批人灭口的叛徒。
吴七看着人死。写条子。放鸽子。继续跟下一个。
外门弟子不杀人。外门弟子看人死。
第六天。他发现了第二批跟踪的人。
不是刀庐的。穿灰衣。走路没有叮声——不穿铁钉靴。脚步极轻。三个人。跟在吴七后面五百步。
他们不是跟书院的人。他们在跟吴七。
跟踪者被跟踪了。
吴七没有回头看。他在树上蹲着的时候用余光看到了——灰衣的三个人分散在三个方向。一个在路左边的灌木里。一个在路右边的田埂上假装挖地。第三个——最远的那个——站在半里外的土坡上。不藏。就站着。
站着看。像看戏。
吴七不认识这三个人。但他认得一种气质——不怕被发现的人,要么是不在意你,要么是确定你跑不了。
他写了加急条子。鸽子上绑了红线——红线是加急的意思。
条子上写:有第二批。三人。灰衣。不是我们的。不藏。在跟我。
父亲的地图册上标过这种情况——第七页右下角,写了四个字:"有人跟你。"下面画了三条路线:甩、藏、不动。甩——换路走。藏——停下来让对方走过你。不动——装作不知道。
父亲在"不动"旁边画了一个圈。圈了两遍。
不动。让他们跟。你跟你的人,他跟你。三层。最外层最安全——因为最外层的人看到的最多。你看六个人。他看你看六个人。他知道的比你多。
但你也知道了一件事——有人在意这六个人。在意到派了三个人盯着你盯。
吴七把地图册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。父亲的字迹很丑。但管用。
第七天出事了。
桥头有个卖秤杆的——吴七远远看着。那个碰人的走到秤杆旁边,秤杆弯了。弯了。铁秤杆。
吴七蹲在百步外的灌木里。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铁秤杆弯了。碰人的力有多少斤?
他写了条子。塞进鸽腿上的竹管里。放了。鸽子往南飞。
条子上写:碰人的力——能弯铁。
第八天。茶摊。
一个人坐在茶摊上,不动。碰人的坐在他对面。两个人喝了一壶茶。
吴七在三百步外的坡上。他看不清他们的嘴——太远了。但他看到了碰人的手。碰人的右手一直放在桌上——掌心朝下,贴着桌面。左手端茶。他在用右手碰桌子。
茶喝完了。不动的人站起来。放了三枚铜板在桌上。
碰人的——他碰了那三枚铜板。一枚一枚碰。第一枚碰了一息。第二枚碰了两息。第三枚——碰了很久。至少十息。
他碰完第三枚以后手缩回去了。然后抬头看了不动的人离开的方向。
手指在抖。
吴七在条子上记了:碰人的碰铜板——第三枚碰了很久。碰完手指抖。铜板里有什么?
然后碰人的坐在路边,手按在地面上,蹲了半个时辰没动。
半个时辰。
然后碰人的站起来。看了一眼东边。
吴七也看了一眼东边。东边十里外是断桥——他两天前走过的。桥断了。被一刀劈的。
碰人的蹲了半个时辰就知道十里外桥断了?
他又写了条子。塞进第二只鸽子。
条子上写:碰人的能碰十里。蹲半个时辰。
第九天。回信来了。
鸽子落在树枝上。竹管里一张纸条。首席的字——吴七认得。首席的字跟别人不一样——笔画的力道从头到尾一样重。不是练出来的。是天生的稳。
纸条上三个字:
继续跟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不是首席写的。是首席旁边那个人写的——字比首席小,笔画有弧度,像刀鞘上缠的绳子。
小字写的是:碰了你什么?
吴七看着这行字。
碰了他什么?
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手腕。
第三天的时候——他在树上蹲着。碰人的从树下经过。距离不到三丈。碰人的没有抬头。但他的右手——从袖子里伸出来了一瞬。然后又缩回去了。
那一瞬。吴七的手腕凉了一下。
像有东西碰了他一下。
当时他以为是风。现在——他不确定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腕。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皮肤完好。没有伤。没有印。
但那个凉——三天了。没退。
不是皮肤凉。是手腕里面凉。骨头凉。
他又写了条子。第三只鸽子。
条子上写:第三天经过我时碰了我手腕。凉了三天没退。手腕里面凉。骨头。
第十天。回信。
这次只有一行字。首席的字。
他碰了你的骨。
下面是小字的人:
你手腕里现在有他的力。他碰了就留了。留了就能找你。你走到哪他碰地面就知道。
吴七的手开始发抖。
你已经是他的音叉了。
他不懂"音叉"是什么意思。但他懂"碰地面就知道"。
他跟了碰人的十一天。碰人的——也碰了他十一天。
谁跟谁?
第十一天。今天。
他蹲在山坡上。八百步外——不。六个人。六个人在树林边缘休息。做饭的走了以后他们吃干粮。干粮是做饭的走之前分好的——每份用布包着,里面有咸菜和腌萝卜。
吴七的肚子叫了一声。他自己带的干粮两天前吃完了。昨天抓了一只兔子烤着吃。兔子肉太柴了——没有盐。
他在想要不要退。
手腕里的凉告诉他——退不退都一样。碰人的已经知道他在哪了。退了也在碰的范围里。
不退。
继续跟。
他写了今天的条子。第四只鸽子。
条子上写:
碰人的:力弯铁。碰十里。碰了我的骨三天没退。右手重左手轻。白天攥拳晚上张手。做饭的走了以后他做的饭难吃。
背枪的:三息确认。不回头。枪从左肩换过右肩。换了以后出枪快了但准头差了。她在适应。
背弓的:追不上。她知道我在。第五天看了我一眼——从八百步外。我在灌木里。她看到了。但她没有告诉碰人的。为什么?
补充:第九天她射了一箭。不是射我——射的是树上的鸟。但箭的方向——经过我藏身的位置——偏了三尺。三尺。碰人的说碰偏箭需要三尺才脱靶。她故意偏了三尺——不多不少。她在告诉我她能射到我但她选择不射。
使短刀的女人:走路偏左。左脚出刀脚。短刀在腰后面。拔刀到出刀不到半息。危险。
四个普通的:练了一个月。进步不大。走路还是乱的。不用管。
不说话的那个不在。他跟做饭的走了。
他想了一下。又加了一行。
碰人的晚上碰地面的时候,我手腕里的凉会跳一下。他在确认我的位置。每天一次。跟数羊一样。
鸽子飞走了。往南。往刀庐的方向。
吴七看着鸽子消失在云里。
他摸了一下手腕。凉的。
父亲说过——"跟人不难。难的是跟完了还活着。"
六年来他觉得这句话是说跟的人可能杀你。现在他觉得不是。
跟完了还活着——是你跟的人在你身上留了东西。凉的、重的、退不掉的东西。你活着——但你手腕里有别人的力。你活着——但你变成了别人的音叉。
活着。但不完全是你自己了。
他缩回了手。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。
他试过了。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使劲捂——凉不退。用热水泡——凉不退。在火边烤——表面热了里面还是凉的。
他甚至用刀背拍了一下手腕。骨头嗡了一声——凉的频率变了。变成了一种振动。振了两下就停了。
两下。跟碰人的碰地面的时候手腕跳的节奏一样。
他的手腕在回应碰人的。碰人的碰一次,他的手腕振一次。不是他想振的。是自己振的。
这就是音叉。
敲一下就响。不用再碰。
山坡下面,那六个人在休息。碰人的坐在树根旁边——手攥着。关着。但吴七知道他在碰。因为手腕里的凉——跳了一下。
第十一天。每天一次。准的像日出。
(第四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