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并蒂
书名:别性(含非二元性别) 作者:文翼 本章字数:4353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03

序:

如果有掌管世间的神灵,祂们就是在纯粹与混沌中,孕育出了生死。

生命有了善恶,渐渐有了区别。

人诞生在地球上,天生就分了男女。


“砰”!


“砰”!


“砰”!

方明逸握着刀。

白皙到透出蓝紫血管的双手颤抖着,除夕夜的凌晨很冷,冷到他全身都要冻僵。

外面的人在拍门。

他手心出了汗,快要握不住刀柄。


“砰”!


“砰”!



又几下,拍门声停了,没再听到什么动静。

然而就在方明逸想去看猫眼时,是门被破开的一声巨响——


“啊——!!!”




梦的最后,方明逸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尖叫,然而惊醒过来,屋子里却静得吓人。

醒了,又是另一场噩梦。


今天是个阴天,方明逸坐起身,透过木格子窗望外看去,午后的日光竟如烟般淡薄。


方明逸面色憔悴,他捋了一把散乱的长发,撑起身子,昏昏沉沉地浸在思绪里……


“砰砰砰”

突然响起的拍门声惊得人心头一跳,方明逸的脸一下变得霜白。

门外,彪悍的女人一边拍门一边喊他:

“并蒂,别睡你那懒觉了!整日病病怏怏见谁都一副死人脸,快起来!你今儿个真是走了狗屎运了!有大人物点你!”

方明逸木着脸起身开门。

从榻边到门板不过几步路,但他走得力不从心,腿间血淋淋的伤又有要裂开的趋势,尖锐地痛。


门板拉开,一张古平无波的脸对上一张怒气冲冲的。老鸨本是个暴脾气,见到方明逸顺从安静,又从满是脂粉的脸上堆出一个笑,大抵是因为“并蒂”价格不菲,她又要有一笔好银子入账吧。

“起来了?起来了就赶紧收拾收拾下楼去。”

方明逸低眉顺眼:“是。”

老鸨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,头上戴着一朵大红花,终日涂脂抹粉,身上的香味浓得呛人。

“哎呀别总这么冷清清地,正年轻又漂亮,咱整个邂花楼还最属你别致,多笑一笑,啊!这回可是个大客,好好伺候,妈妈不会亏待你。”

方明逸缓缓眨了下眼,语调没什么起伏地道:“我梳妆了。”

说完他关上门,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后,屋子里又重归寂静,门后人目光低敛,静默了许久。


阴沉沉的天透出一丝闷热。

方明逸慢慢地走到铜镜前坐下,开始了梳妆。


老鸨说他年轻,没错,还半个多月才是他二十二岁生辰。

说他漂亮,也没错。他天生的一副好相貌,标致清秀;眉眼清丽,看着让人想到远山云顶的湛蓝晴空。

他的双瞳是略浅的棕色,剔透的琉璃一样,眼尾又微微下垂,显得清冽纯挚;浅褐长发浓密及腰,和他的清凛气质相中和,倒是一个至纯至美的境界——

明而清透,温而轻灵,静而不沉,丽而不艳。

再有一条:雌雄莫辨。

整座邂花楼,及至半座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他这样的,一己身男女双生的并蒂莲。

便是所谓“最别致”。




邂花楼今日好生热闹。还不到辰时,方明逸下楼便瞧见,一楼大堂已坐了几十号人。

邂花楼富丽堂皇,入眼满目华光珠翠,红锦暖帐,台上舞姬甩着藕粉水袖,座下各型各色的达官贵人搂着娇艳的妓//子,一眼望去,当真百花齐放,不堪入目。

方明逸一下来便被那“大客”瞧见了。那人五大三粗,拽过他坐在腿上,方明逸赔着笑,眼底一片木然,冷凄。


“x你娘的x你还拽上脸了?!我今天不打死你个……”

老鸨的怒骂在大堂西侧如一道惊雷响起,方明逸被吓得一惊,喧闹的四周都静了不少。

这老鸨身子壮实,气得头上的坠子乱晃,发狠地拳打脚踢着地上的人,看身形,是个年轻姑娘。

“一点小病小痛就不动弹,下来了还摆脸子,摆给我看呢?还跑,还要跑?有人点你是看得起你,还不识个好歹了?!”

那姑娘形容狼狈,满身伤痕。她声音嘶哑、却坚定得很:

“为什么不跑…”姑娘双眉紧皱着,满头冷汗,踹在身上的疼让她一瞬间说不出来话,“…这就是个吃人的地方!连三五年都活不了,死了人你们就…再去抓新的…!”

肩膀剧痛,她被老鸨提了起来,但一向胆小的她,却直视着面前这个人:“那么多人被你们抓来,你做这勾当,必遭报应不得好死——!”

她的声音带着撕裂出血的怒怨,却被老鸨一句淡漠的话轻飘飘堵住:

“你小姑娘懂个什么就叫嚷。”

老鸨另一手捏起她的脸,神情中无奈一闪而过,沧桑的眼里尽是深井一样的黑:


“要不这么做,不就同你们一样了?”


老鸨将那姑娘甩在地上:

“你们啊,贪心不足,能待在这里,算你们有福气。”

她吩咐道:“吊后院儿打一顿,扔回她房里去。”

姑娘挣扎着,被几个大汉拖去了后院,大堂西侧恢复了平静,再没声息了。


看客们不过瞥了眼热闹,别的再不管,又是一片旖旎调笑。而那些“花儿”们,笑容娇美,笑里无心。

兔死尚且狐悲,这一去,九死一生。

那女孩说的没错,这楼里吃人。

方明逸红了眼眶,不自觉流下一滴泪,身前这老男人给他抹了泪水,动作轻柔,话却冷冷的:

“她活该,你哭什么,别让我看哭脸。”

显贵的官儿拍了拍他的脸,耳坠晃荡几下拍在脸上:“伺候好了我,什么都有,保管让你开开心心的。”


开心?说出来不讽刺吗?

但他又能如何?

方明逸认命地闭了眼,喉头的恶心劲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他就是那姑娘口中被抓来的其中之一。这已经是四十天前的事,现在想来,甚至恍如隔世,在这里短短两月不到,方明逸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这场景。

也正因为不是,见过了这样骇人的,他没了女孩那样的骨气,贪生怕死。

他还想活着。所以一再隐忍,否则他就是今日的她。


邂花楼没有寂静的夜晚。方明逸应承了一整天,午夜时分才终于得了空。

他已经算是幸运的,还能歇会儿,因为能接受他这样的毕竟不会太多,可其他那些姑娘就不能了。

他又回到那小小的房间,四四方方,棺材一样。木然地卸下衣服妆容,方明逸累了,想睡一会。


他做了个梦,是他经常做的那个梦。梦里,他还没有莫名其妙地到这里。

他不是这里的人,他是现代人,如果要细算,这样的生活已经是快半年前,他是中医系的大四学生,正在医院跑实习。

那天他忙了一整天,回到自己的出租房躺下,夜深人静,家门突然被拍响,越拍越急。

方明逸在门响第一下的时候就醒了。

出租屋的门锁破旧,经常关不住,漆黑的夜里,他好像看到门缝里爬进来两条蟒蛇,它们吐着信子慢慢逼近。

方明逸腿一软,向后倒在了地上,那两条蛇便顺着他的腿攀了上来,鳞片又冷又硬,它们缠得越来越紧,窒息感蔓延到胸腹到喉咙,伴随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
好疼,好恶心。

就像被一摊烂泥糊住了口鼻,他的四肢都僵住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……

这一切……


“砰砰砰”


“快起来接客了!睡什么睡死了有的是时间给你睡……”


门外老鸨拍着门板喊他,门里的方明逸心如死灰。

现代也好,古代也罢,他不都是这样被人糟践,躲不掉,逃不走。

腿间的伤走一步都是剧痛,更何况已有前车之鉴,叫他能去哪里?

方明逸只觉得应该一头撞死在墙上,四面棺材,哪面不能死。

然而,他舍不得。


每个双性人在得知自己身体的特殊之后,都或多或少听过那样一句话:

“双性人活不长。”

因为激素紊乱,因为免疫力低下,因为身疾心疾或者其他什么,总之,双性人的寿命大都短暂,他们的生命似乎比常人更脆弱,就像被大自然认定了“畸形”。

每个听过这句话的双性人,也都或多或少地,想活得久一点。

其实方明逸自己的身体,相较于大部分同类人更健康些,他曾无比庆幸。

这健康如此稀少,就好像自己的命也不是那么轻而易折。


所以啊,他还想活。



方明逸起身,忍着疼痛开门应了几句话,又回到梳妆台。

日复一日,镜子里的人,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,胭脂水粉涂在脸上,活像死人化了妆,可被迫容妆给侵//犯他的人,才不像活人。




达官显贵高兴了,总会扔点簪子耳坠什么的,京城人富庶,往往这些东西都价格不菲。

今天他台子上多了一根黑檀木簪,方角的簪尾处雕了一朵蝴蝶兰,上的群青色。

他记得自己在不知多远的以前看到过,蝴蝶兰的花语。

自由,华丽,独立。


自由……他最是没有自由。

方明逸拿起簪子仔细端详了下。

这簪子,有些古怪。来邂花楼的人大多虚荣爱面,出手打赏的一般以金饰银饰居多,像这样一根木簪,实属少见。

不过方明逸没放在心上。

一根簪子,再怎么古怪,又于他有何用呢?

磨锋利了自尽么。

麻木的日子又过了一阵,这天是五月二十七,他的生辰。其实他的公历生日是7月2号,不过换成阴历是今天,也算是满22岁了。

他是很看重生日的人。他认为,生日是为了庆祝这个人的降生,谁要是送了礼,便是表示感激这个人存在。

所以在这邂花深楼里,即使没有人为他庆生,方明逸也想今天过得开心些。

权当,一个愿景。

早晨他摆弄了好一会那根簪子,甚至对着它自言自语,说了什么倒也不记得了,只记得自己像疯了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,却也难得地开心。

可老鸨又来拍门,还急得很,说是今天来了好几个贵客点名要他。他被硬拉着下去,一时来不及将簪子放回梳妆台的抽屉里。

方明逸急匆匆地下到一楼,今天来了四个人,一个劲地猛灌他酒,他被灌得呛咳,这些人更来了兴致,竟就在大堂里,按着他扯开他的衣裳。

方明逸顿时变了脸色,挣扎起来,可四只手牢牢摁着他,动弹不得。

“客官、几位客官,别…!至少别在这里……”

警铃狂响,霎时间他只觉眼前一片昏黑。

当身体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下,他性命的红线就要崩断。



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官儿,围着他,按着他,肆意掠夺和发泄。


“贱//人多矫情”


“荡//妇还演上清高了”


“你不就是来干这个的吗”


笑闹声。


“你不是很爽么?装什么欲情故纵。”



方明逸只觉得僵如死木,恶心都恶心透了。



他的衣裳被扔在地上,听见这几个人说着,最近天热,冻不着他。

方明逸的意识飘远了。

是啊,自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起,算来已经半年,来时是冬天,今时是盛夏。

夏天那么热,被灌下的酒也热,可他觉得好冷。

冷透了。


从半年前的那个雪夜开始的一切,被撞开的门,成了崩塌整个世界的梦魇,他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就一阵恍惚,睁眼已是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
他茫然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,久到他以为自己精神出了严重问题,而后,他又无法抵抗地被拖进了名为“花”的地狱。

梦魇一遍遍轮回贯穿了他,萦绕裹挟着一切,那种浓郁,黑暗,粘腻恶心的,恐惧得濒死的,是生不如死。


他不再想,噩梦什么时候会结束。

他只是想,如果,天上有神明……

会袖手旁观吗。




方明逸挣扎不动了,一行泪无声流下来。

泪滴落在桌上的瞬间,突然听到,远方有什么东西爆裂开。

瞬息之间,整个大堂一片火光滚烫。

起火了。



邂花楼顷刻间成了一片火海,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外逃,几个客官撒手就跑,衣带都来不及系上。

方明逸被松开了,却没有急着出去,而是先捡起了衣裳穿好。他还打算上楼把那根簪子拿上,要是来不及出去,就正好烧死在这。


他逆着人流拾级而上。然而手扶在墙上时,他惊讶地发现,木梯上的火苗,竟然是暖的。

他又伸手碰了碰,这火竟然不伤人,只烧物。

而且四周只有火光,却没有烟,这太反常理了。

方明逸环顾大堂里,其他人似乎也发现不对劲,但他们看起来却更害怕了,惊叫着什么“妖火”“天罚”,推推搡搡地逃。

方明逸收回来目光,伸手抚摸楼梯侧的白墙上、那跳跃着的火焰,五光十色,绚烂夺目。

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了那根簪子。



方明逸快步进了房间,簪子还好好的在台子上,蝴蝶兰的图案闪着蓝紫色光泽。

他拿起簪子,只见蝴蝶兰的花蕊处一闪蓝光,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:


“初次见面,要怎么说呢…多亏你今天没把簪子放在抽屉里。”

“这场火,算我送你的生日礼物。”

下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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