仇恨的种子在涂山悠悠心底发了芽,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,魔念像青丘雨季的藤萝,缠得她丹田日夜发紧。她没料到,更大的劫数,踩着山风就来了。
凶兽潮,来了。
这一年的凶兽,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,红着眼从西荒的巢穴里涌出来。见了活物就扑,见了屋舍就撞,一路过来,山塌了,河断了,连千年的古木都被啃得只剩半截枯桩,遍地都是焦黑的尸骸。
山外的人说,是凶兽首领混沌死了,群兽没了管束,才疯了似的乱杀。也有人说,是天地间的魔气浓了,浸了凶兽的神智,把它们变成了只认血的怪物。
说法有很多,对青丘来说都一样。灾难已经落到了头顶。
龙族和麒麟族的领地,离凶兽巢穴足有十万里,先天大阵一关,城门闭得严严实实,任外面天翻地覆,他们只管守着自己的金窝银窝,半分不管旁的种族死活。
青丘不行。
青丘离凶兽巢穴只有千里,没有能挡兽潮的先天大阵,没有援军,没有靠山。能靠的,只有涂山悠悠,只有族里那些老弱妇孺,拿命去拼。
涂山悠悠守在青丘洞口,手里握着狐族祖传的长剑,剑刃劈出去,就带起一片血雨。她身后的七条黑尾甩得笔直,黑气混着狐族本命的金光缠在一起,每一次扫出去,都能撕开几头凶兽的皮肉。
可凶兽太多了。
前一批倒在血泊里,后一批就踩着同类的尸骸冲上来,像涨潮的海水,一波接一波,没个尽头。
三天三夜。
整整三天三夜,她没合过一眼,没歇过一口气。剑一直在手里挥着,人一直在洞口站着,半步都没往后退。
身上的口子越添越多,血浸透了素色的衣衫,顺着裙摆往下滴,在青石地上洇出一片片暗红。狐尾上沾的血污和兽骨碎肉,结了一层又一层,重得像坠了铅。
左臂被一头虎形凶兽豁开了皮肉,白生生的骨头露在外面,风一吹,就有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。断了的三根肋骨,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,像有把钝刀在五脏六腑里来回割。丹田的法力早耗空了,连抬一抬狐尾,都要耗光全身的力气。
她回头往洞里看了一眼。
老弱妇孺缩在阴影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最小的那只刚化形的小狐,扒着洞口的石头,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,小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在喊族长。
她听不清了。
耳朵里全是凶兽的嘶吼,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,嗡嗡地响,像山巅刮个不停的风,震得她头晕目眩。
她转回头,握紧了手里的剑。
剑刃早就卷了,剑身布满了缺口,上面沾的血和碎肉,是她三天三夜搏杀的痕迹。她知道自己撑不住多久了,可脚底下半步都不能挪。她退一步,洞里的族人就要被凶兽撕成碎片,青丘狐族,就要从这天地间彻底抹了去。
就在她灵力耗竭,被一头巨狼凶兽狠狠扑倒的瞬间,一道剑光落了下来。
那光像晴夜里忽然炸开的银河,清凌凌的,瞬间就把那头巨狼斩成了两半。剑气横着扫出去,又接连斩落了十几头冲在最前面的凶兽。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来,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兽潮,竟在这一剑之下,退了半分。
一个青衣男子踏着剑光,稳稳落在了她的身前。
他像一片被风送过来的叶子,落得轻极了,没惊起地上一点尘土。三十来岁的模样,清瘦一张脸,素色青衣洗得发了白,却连一点血星子都没沾。一双眼睛亮得像夜空中最稳的星子,周身的气息沉得像青丘山巅卧了千年的青石,任身后兽吼震天,他站在那里,就纹丝不动。
竟是天王巅峰的修为,离准圣,只有一步之遥。
涂山悠悠浑身僵住,握着剑的手紧了紧。她在青丘活了百年,从没见过这号人物,更没想过,在这种绝境里,会有人伸手拉她一把。
“别愣着,带着你的族人,往西侧山谷撤。”
青衣男子开了口,声音温温和和的,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不听的力量。他侧过身,把她护在了身后,手里的长剑再次挥出。剑光纵横交错,每一剑落下去,都能带起一片血花,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兽潮里,劈出了一条血路。
他一人一剑,气势如虹,竟凭一己之力,挡住了整个兽潮的追击。
涂山悠悠带着闻讯赶来的族人,跟着他退到了四面环山的山谷里。这里地势险要,只有一条窄路能进来,易守难攻,是绝境里唯一的安稳去处。
三天后,靠着青衣男子留下的疗伤丹药,还有他渡过来的灵气,涂山悠悠的伤势渐渐好了起来,枯竭的丹田也重新充盈了灵力。
她坐在山洞的石床上,看着眼前正低头擦拭长剑的青衣男子,起身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多谢前辈救命之恩,涂山悠悠没齿难忘。若不是前辈出手,我与青丘全族,今日早已葬身凶兽之口。”
青衣男子闻言抬起头,微微一笑,摆了摆手。“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。我只是路过此地,见你以一己之力死守族人,以天王初期修为硬抗三日兽潮,心生敬佩,才出手相助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七条黑尾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自然能察觉到黑尾上缭绕的魔气,那气息阴冷霸道,正一点点啃噬着她的魂魄。可他没点破,也没追问,只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地开了口。
“我要走了。临走前,送你一句话。”
他站起身,望向洞外连绵的群山,声音清清淡淡的,却一字一句,都砸在了涂山悠悠的心上。
“想保护族人,你得有力量。但这力量,从来不是跪出来的,不是忍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,是靠你自己,一步一步拼出来的。”
话音落下,他化作一道剑光,冲天而起,转瞬就消失在了天际。像从未出现过一样,只留下那一句话,在山洞里久久地绕,也在她的心底,狠狠扎了根。
想保护族人,力量不是跪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。
是啊。
她跪了一次又一次,忍了一年又一年,换来的是什么?
是龙族变本加厉的压榨,是凤族明目张胆的抢夺,是麒麟族肆无忌惮的欺辱,是如今险些灭族的兽潮。
隐忍换不来和平,卑微换不来尊重,退让换不来生路。
想要护着青丘,想要让族人活下去,想要报那些血海深仇,唯有力量。唯有足够强大的力量。
涂山悠悠缓缓握紧了拳头,眼底最后一丝犹豫,彻底散了。
她转身,一步步走出山洞,走向青丘山巅,走向那块父亲坐了一辈子的青石。
山风呼啸着卷过来,血月再次升上了天空,和她第一次见到罗睺的那个夜晚,一模一样。
“悠悠。”
一道沙哑冰冷的声音,准时在她身后响起来,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玩味。罗睺的身影从黑雾里缓缓凝出来,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,仿佛早就料到了她的选择。
涂山悠悠没有回头,也没有半分惊讶,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。
“罗睺,我帮你。”
“哦?” 罗睺挑了挑眉,黑雾翻涌间,向前迈了一步。“想通了?不再想着你爹那句遗言了?”
“我想通了。” 涂山悠悠缓缓转过身,看向他。眼中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,和藏在平静之下,翻涌了百年的恨意。“我帮你完成你的布局,帮你做任何事。但你要给我力量,足够强大的力量。我要报仇,我要让龙族、凤族、麒麟族,所有欺辱过我、欺辱过青丘的人,都付出血的代价,都生不如死。”
罗睺笑了,笑声里满是满意与得意。他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
从涂山宏开始,他就在等一枚能完美嵌入他布局的棋子,而涂山悠悠,就是这枚最完美的棋子。
“很好。” 罗睺伸出手,掌心再次托起一团漆黑的火焰,比上一次的那一团,更加浓郁,更加阴冷。“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接下这团火,你的修为会直接踏入天王巅峰,距离准圣,只有一步之遥。但你要记住,从今往后,你的命是我的,你的力量是我的,你要绝对服从我的命令。”
涂山悠悠死死盯着那团跳动的黑火。
火焰里,映出了她的倒影。跪在碎石上被踩断尾巴的自己,被打掉牙还要笑着赔罪的自己,看着族人被欺辱却无能为力的自己,守在洞口濒临死亡的自己。
还有父亲临死前的眼神,族人恐惧的目光,还有那个青衣男子那句,力量是打出来的。
她没有再犹豫,缓缓伸出手,稳稳地握住了那团黑火。
黑火入体的瞬间,比上次猛烈百倍的剧痛,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。她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,却没有像上次一样倒下,而是站得笔直。任由那黑火在她的经脉里肆虐,任由那魔气疯狂侵蚀她的魂魄,任由那剧痛撕裂她的五脏六腑。
她身后的七条黑尾,彻底被漆黑的魔气包裹,尾尖的金光彻底被黑暗吞噬,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犹豫的清明,也暂时被恨意覆盖。
就在那清明即将彻底消失的瞬间,她的脑海中,再次响起了父亲的声音。
“悠悠,心中有光,魔就进不来。”
她死死咬着牙,将那一丝清明,死死锁在了魂魄的最深处。
罗睺看着她硬生生扛下了黑火的侵蚀,满意地点了点头,抬手一道信息,直接传入了涂山悠悠的脑海中。
“你的第一个任务。” 罗睺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“去西方大泽的陨星谷,找到濒死的麒麟族大长老金麒麟,拿到他临死前留下的本命鳞片,然后去麒麟崖,亲手交给始麒麟。”
涂山悠悠消化着脑海中的信息,眉头微蹙。“只是送一件东西?”
“只是送一件东西。” 罗睺笑了,笑容里藏着阴狠的算计。“你只需要把东西送到,剩下的,你就在麒麟崖上,好好看着就行。看看你恨了这么久的三族,是怎么一步步走向毁灭的。”
涂山悠悠低下头,掩去眼底的情绪,声音平静。“是。”
她转身,化作一道黑金色的流光,朝着西方大泽的方向飞去。七条黑尾在她身后拖曳,像七道燃烧的黑色火焰,消失在了天际。
她没看见,身后罗睺嘴角勾起的,那抹冰冷而残忍的冷笑。
棋子,终于落位了。
这盘搅动整个洪荒的棋局,终于要开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