蜡烛烧完了最后一截，火苗跳了两下，灭了。房间彻底黑下来，窗帘缝里透不进一点光。窗外的水声还在，哗哗的。
白灵翻了个身。床板吱了一声。
有什么东西从床底下爬出来。很轻，窸窸窣窣的，爪子在地上刮，一下，停一下，又一下。白灵在睡梦中动了动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搭在枕头边上。窸窣声停了。过了几秒，又响了，朝白灵的方向去。
白灵又翻了个身，脸朝外。手搭在床沿上，垂下来。
窸窣声到了床边，停了。有什么东西顺着床腿往上爬。
白灵的呼吸变了，她的手从床沿收回来，慢慢往枕头底下摸。摸到了短刀的刀柄，攥住。
窸窣声到了枕头旁边。
白灵猛地掀开被子，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，刀尖朝下扎过去。扎在枕头上，噗的一声。她翻身坐起来，把枕头掀开。
枕头底下一只老鼠，被刀尖钉穿了，后腿还在蹬。老鼠嘴里钻出一截东西，黑色的，细细的，有脚。蜈蚣。从老鼠嘴里探出来半截，触须在晃，被刀尖钉住老鼠的时候连带着扎穿了。蜈蚣的身子扭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枫翻身坐起来，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打火机，按了一下。火苗亮起来，照着白灵的脸。她脸上没表情，盯着枕头上那只死老鼠。
苏婉清从地铺上坐起来，揉眼睛。萧煌玥和林小玲也醒了，在床上坐起来。
白灵把刀从枕头上拔出来，刀尖上沾着血，还有蜈蚣的体液。她把刀在床单上蹭了蹭，指着枕头上那团东西。
林枫把打火机凑近。老鼠被钉穿了脖子，血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，深红色的。老鼠嘴张着，蜈蚣从嘴里伸出来半截，黑色的壳发亮，脚密密麻麻的，蜷在一起。
“这什么东西？”白灵的声音发紧。
萧煌玥从床上下来，蹲过去看。看了一眼，往后退了半步。“蜈蚣。从老鼠嘴里钻出来的。”
林小玲也凑过来看。“老鼠被蜈蚣咬了？还是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煌玥站起来，走到桌边把那盏应急灯打开。白光一亮，房间亮了。枕头上那团东西更清楚了——老鼠的肚子是瘪的，皮毛贴在骨头上，像被吸干了。蜈蚣的身子比老鼠嘴粗，硬挤出来的，老鼠的嘴角裂开了。
苏婉清把枕头拎起来，抖了一下，老鼠和蜈蚣掉在地上。她蹲下来看了看老鼠的肚子。肚皮上有一个小洞，边缘发黑，干枯的。“从这里钻进去的。”她站起来，把枕头翻了个面，枕套上有一道湿痕，深褐色的。“枕头上也有。”
白灵坐在床上，看着地上的死老鼠和蜈蚣。“它爬到我枕头边上了。”
“你没事吧？”林枫看着她。
“没事。就是吓了一跳。”
苏婉清把枕套拆下来，扔在地上。从柜子里翻了个干净的枕套，套上，拍了两下，放回白灵床上。“换个枕头。那个别用了。”
白灵把刀在床单上又蹭了蹭，插回腰后的刀鞘里。她从床上下来，光脚踩在地上，看了一眼地上的死老鼠。“这里怎么会有一只死老鼠？”
萧煌玥蹲在地上，用纸巾把老鼠和蜈蚣包起来，拎到门口放着。“老鼠被蜈蚣吃了内脏，从里面钻出来。蜈蚣应该是从老鼠嘴里爬出来的时候被你一刀钉住了。”
“那蜈蚣有毒吗？”白灵问。
“有。那种黑蜈蚣毒性不小。咬一口够受的。”萧煌玥站起来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“你没被咬吧？”
白灵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“没有。就是感觉耳朵里有点痒。”
“痒？”萧煌玥走过来，歪头看她的耳朵。“哪只？”
“左边。”
萧煌玥把应急灯拿过来，照着白灵的左耳。她凑近了看，耳廓干净，耳道口也干净。“没看到什么。可能是心理作用。”
白灵用手指掏了掏耳朵，又揉了揉。“没事。可能刚才翻身的时候碰到了。”
林枫把打火机灭了，房间暗下来，只剩应急灯的白光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枕套，上面那道深褐色的湿痕还在。又看了一眼白灵。她靠在床头，手还捂着左耳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确定没事？”
“确定。”白灵把手放下来，拉过被子盖到腰上。“睡觉吧。”
苏婉清把应急灯关了，房间又黑了。几个人躺回去，床板吱吱响了一阵，安静了。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。白灵的呼吸又匀了，这次是真睡着了。
林枫没睡着。他闭着眼，听着窗外的水声。水声小了，退了不少。
床底下又有窸窣声。他没动。窸窣声响了几下，停了。
白灵的呼吸变了。
林枫睁开眼。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白灵的床板吱了一声。她坐起来了。
林枫没动，听着。
白灵的呼吸越来越重，像喘不上气。她的手在床头柜上摸，摸到了什么东西。
林枫从床上坐起来。“白灵？”
没回应。
“白灵？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白灵从床上下来，脚踩在地上，朝林枫这边走过来。步子很轻，但不稳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。
林枫伸手去摸打火机。手指碰到打火机，按了一下。火苗亮起来。
白灵站在他面前，离他不到两步。手里的短刀举着，刀尖对着他。
林枫往后退了一下。“白灵！你干嘛？”
白灵没说话。刀尖往前送了一下，离林枫的胸口不到一拳。
林枫往旁边闪，肩膀撞在墙上。白灵跟上来，刀尖一直对着他，没偏。
苏婉清从地铺上坐起来。“怎么回事？”
白灵手里的刀往下压，刀尖从胸口降到肚子，又降到腰。压到小腹的位置停住了，刀尖抵着林枫的衣服，没刺进去，就那么压着。
林枫低头看着刀尖，才反应过来——她不是在刺他。她在压刀，一点一点往下压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往下走，她要用刀尖把它逼出来。
“白灵！”林枫喊了一声，一脚踹在她膝盖上。
白灵腿一软，往前栽。林枫顺势抓住她拿刀的手腕，往旁边拧。短刀掉在地上，当啷一声。
苏婉清扑过来，按住白灵的肩膀。白灵在地上挣了一下，力气大得不正常，肩膀从苏婉清手里滑出去。
萧煌玥和林小玲也醒了。萧煌玥把应急灯打开，房间亮了。白灵趴在地上，手撑着地要爬起来。
林枫压住她的后背，苏婉清按住她的胳膊。
林小玲从床上扯了条床单，拧成绳子，蹲下来绑白灵的手腕。白灵的手腕细，但骨头硬，挣了一下，床单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。林小玲打了个死结，又扯了一条床单绑脚踝。白灵在地上扭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林枫从她身上下来，坐在地上喘气。
白灵躺在地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慢慢匀了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，她睁开眼。眼神正常了，瞳孔不缩了，黑眼仁回来了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的手腕，又看了看脚踝，愣了一下。
“咦？我怎么被绑起来了？”
林枫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白灵挣了一下，床单绑得紧，挣不开。她抬头看林枫。“你们在干嘛？快点帮我松开！”
林枫没动。
白灵又挣了一下，手腕上的死结勒得更紧了。“林枫？你听见没？帮我松开！”
苏婉清蹲下来，看着白灵的眼睛。瞳孔正常，眼神对焦了，嘴角没有口水。她回头看了林枫一眼。“像是正常了。”
林枫从地上站起来，走到白灵面前，蹲下来。“你不记得刚才的事了？”
“什么事？”白灵皱着眉，“我睡着了，然后被绑起来了。你们搞什么？”
“你拿刀对着我。”
白灵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你从床上起来，抽出刀，走到我面前，刀尖对着我胸口。我踹了你一脚，把你按住了。”
白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右手虎口上有刀柄勒出的红印，手指上有血。她盯着那几道红印看了几秒。“我不记得。”
林枫把地上的短刀捡起来，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。他把刀放在桌上，转身看着白灵。
白灵躺在地上，手腕被绑着，脚踝也被绑着，动弹不了。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安。“我真的不记得。我睡着之前耳朵有点痒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萧煌玥蹲下来，把应急灯对着白灵的左耳。她凑近了看，耳廓干净，耳道口也干净。“没什么东西。”她又往里面看了看，眉头皱了一下。“等一下。”
她从桌上拿了一根棉签，轻轻探进白灵的左耳里。白灵歪着头，嘶了一声。萧煌玥把棉签抽出来——棉签头上有一点黑色的东西。她把棉签凑到灯下面看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林枫问。
萧煌玥把棉签举起来。“像是虫子的腿。碎了，只剩一截。”
白灵的脸色变了。“虫子在我耳朵里？”
萧煌玥没回答，把应急灯举高，让光直射进白灵的耳道。她换了一边，从另一边看。耳道深处有东西，灰黑色的，贴在内壁上，不动。“有东西。在耳道深处，贴着鼓膜。”
白灵的声音发抖。“弄出来。快点弄出来。”
萧煌玥站起来，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个急救包。碘伏、镊子、棉签、纱布。她把镊子在碘伏里泡了一下，又用打火机烧了烧镊子头。蹲下来，把应急灯递给林小玲。“照着。别晃。”
林小玲接过应急灯，对准白灵的左耳。
萧煌玥把镊子探进去。白灵绷紧了身体，牙齿咬着嘴唇。镊子进了大概两厘米，停住了。萧煌玥的手指很稳，慢慢夹住那个东西，往外拉。
白灵叫了一声，头往旁边歪。萧煌玥的手跟着她的头走，没松。“别动。”
镊子抽出来。镊子头上夹着一只蜈蚣，小的，比老鼠嘴里那条小得多，只有一厘米长，黑色的壳，脚密密麻麻的，还在动。尾巴在镊子上卷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萧煌玥把蜈蚣扔在地上，一脚踩扁。
白灵躺在地上，大口喘气，眼泪从眼角淌下来，顺着脸流到地上。
苏婉清把白灵手腕上的床单解开，又解脚踝上的。白灵的手腕上勒出两道红印，肿了一点。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，没说话。
林枫把白灵从地上扶起来，让她坐在床上。白灵坐在床沿，两只手撑在身体两边，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
苏婉清从桌上拿了一瓶苏打水，拧开盖子，递给她。白灵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含在嘴里，咽下去。又喝了一口。
萧煌玥把镊子又用碘伏擦了一遍，放回急救包里。“你被下了蛊。那只蜈蚣是蛊虫。”
白灵抬头看她。“蛊？”
“嗯。有人把蛊虫放在老鼠嘴里，老鼠爬到你枕头旁边，蜈蚣从老鼠嘴里爬出来，钻进你耳朵里。蛊虫控制了你，让你拿刀去杀林枫。”
白灵转头看林枫。林枫靠在床头，看着她。
“我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林枫打断她。“没刺到。”
白灵把苏打水放在床头柜上，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红印。“我不记得了。什么都记不得。就记得耳朵痒，然后就是被绑起来。”
萧煌玥把地上的死老鼠和那条大蜈蚣用纸巾包起来，又拿了一个塑料袋套在外面，扎紧口。“有人在附近。蛊虫不会自己跑过来，是有人放的。”
林枫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外面黑的。水退了不少，台阶露出大半，街面上的水退到膝盖以下了。路灯灭着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松开窗帘，转身。“今晚别睡了。轮流守夜。”
白灵从床上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把短刀拿起来，在裤腿上擦了擦，插回腰后的刀鞘里。她站在桌边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我来守第一班。”她的声音哑了，但稳了。
林枫看着她。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我睡不着了。”
苏婉清从地铺上站起来，把被子叠好，摞在墙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