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灵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按了一下电源键。
屏幕没亮。
她把手机举到耳朵边上甩了甩——水从充电口甩出来,滴在地上。她又按了一下,还是没亮。
“完了。手机泡坏了。”
林枫把自己手机也掏出来看了看。屏幕亮着,但触摸屏没反应,划不动。他按了一下音量键,又按了一下电源键,屏幕灭了,再按亮——还是划不动。
“我的也废了。”
苏婉清没掏手机,站在台阶边上看着水。
水还在涨。
从广场上漫过来,淹了半条街。泡在水里的面包车只剩车顶了,天线上挂着一个塑料袋,在水里漂。
雨小了。从一盆一盆变成一丝一丝。
但水没退。
“走吧。趁雨小了。”
三个人从办公楼台阶上下来,踩进水里。
水没到小腿。凉的,混着泥。
白灵走在前面,脚在水里探着走,一步一步,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林枫跟在后面,苏婉清走在最后。
街上泡着的东西漂过来了——烂树叶、塑料瓶、泡沫箱子、一只拖鞋。白灵用脚把一只漂过来的塑料瓶踢开。
走了一条街,水到大腿了。
林枫把布袋举高,里面还有两片海带和一颗化了糖纸的辣味奶糖。
白灵在前面突然停住,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旁边的路灯杆。路灯杆泡在水里,只剩上面一截露在外面。
“底下有个坑。踩空了。”
她拿脚往前探了探,绕过去,继续走。
走了二十分钟,到了旅馆那条街。
水到腰了。
推着水走,每迈一步都费劲。
旅馆门口的水到台阶下面第二级,还没淹进去。三个人走上台阶,水从裤腿上往下流,在脚下汇成一小摊。
门厅里没人。
前台桌上那盏应急灯还亮着,白光,照着半面墙。大妈的手机不在,暖水壶不在,抽屉开着,人不知道去哪了。
林枫往楼梯上走。
脚踩在楼梯上,鞋里的水被挤出来,每踩一步都噗嗤一声。白灵跟在后面,扶着栏杆,鞋滑了一下,手撑住台阶,没摔倒。
走到二楼拐角——
外面传来喊声。
从街上传来的。
林枫停下来,往下看。
街上有两个人往旅馆这边跑。女的,水到她们大腿,跑不快,推着水跑,步子很乱。
“快点!快跑!”
跑在前面的那个喊了一声,回头看了一眼,跑得更快了。
林枫往她们后面看。
水面上有一道波纹——三角形的,从街对面切过来,速度很快。不是树枝,不是塑料瓶,是活的东西。
鳄鱼。
灰绿色的,一米多长,背上有棱,尾巴在水面上扫了一下,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
离跑在后面那个女的不到三米。
林枫喊:“快点上来!有东西!”
跑在前面的那个已经到台阶了,手撑住扶手,连爬带跑往上冲。跑在后面那个离台阶还有五六米,水到她大腿,跑不动。
鳄鱼沉下去了。
水面上只剩一道波纹。
那个女的脚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——整个人往前扑,摔进水里,扑腾了两下,手在水面上拍。水花溅起来,她的头露出来,喊了一声,又被拽下去了。
跑在前面的那个已经上了台阶,回头看了一眼,要往回冲。
白灵一把拽住她的胳膊:“别下去!”
林枫从腰后拔短刀。
刀泡过水,刀柄湿的,握在手里滑。他往台阶下面跑了两步,水到小腿。
另一条鳄鱼从水面上冒出来,朝台阶这边游过来。
灰绿色的,比刚才那条大一圈。嘴巴张着,牙齿白,眼睛鼓出来,盯着台阶上的人。
白灵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,攥在手里,瞄准。
鳄鱼爬上了台阶。
爪子搭在第一级台阶上,尾巴还在水里,嘴巴张开,朝跑在前面的那个女的脚踝咬过去——
白灵把短刀甩出去。
刀旋转着飞过去——刀背砸在鳄鱼头上,正砸在眼睛上面。
鳄鱼头往旁边扭了一下。嘴巴合上,牙齿磕在台阶上,磕出一声脆响。
鳄鱼退了一步。
从台阶上滑下去,掉进水里,翻了个身,沉下去了。
水面上的波纹散了。
被拖下去那个女的从水里冒出来,手扒住台阶边缘,指甲扣进水泥缝里。脸白了,嘴唇紫的,水从头发上往下流。
林枫跑下去,拉住她的手腕,往上拽。
女的另一只手也搭上台阶,指甲断了,指尖在流血。林枫把她拽上两级台阶,她趴在上面,脸贴着台阶,喘气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苏婉清蹲下来,扶着她的肩膀:“没事了。上来了。”
女的趴着没动。手还在抖。
水面上没有波纹了。鳄鱼沉下去了,看不见了。
跑在前面的那个站在台阶上面,腿在抖,扶着栏杆,看着水里。
林枫把女的从地上扶起来。她站不稳,靠在林枫肩膀上,脚软,迈不动步。白灵过来帮忙,两个人架着她往上走。苏婉清扶着另一个女的。
四个人慢慢往上挪。
水从三个人裤腿上往下滴,在台阶上拖出一道水印。
上到二楼,林枫推开房门。
房间里蜡烛没点,黑的,靠走廊的光照进来一点。
他把女的扶到床边坐下。她靠着床头,还在抖,嘴唇紫的,指甲缝里往外渗血。
另一个女的坐在椅子上,双手抱着自己,不说话。
白灵把窗帘拉开。
外面灰的,雨小了,但没停。街上的水退了一点,台阶露出三级。
她把窗户关上,窗帘拉上一半,转身:“你们先换衣服。湿的穿着会生病。”
苏婉清从行李箱里翻出两件干T恤,两条运动裤,放在床上:“先换上。衣服湿的。”
坐着的那个女的接过来,手还在抖,扣子解了两下没解开。
苏婉清蹲下来帮她解——把湿外套脱了,干T恤套上去。
另一个靠在床头的被白灵扶起来——湿衣服扒下来,干衣服套上。
白灵又从卫生间拿了两条毛巾,一人一条。两个人擦头发,擦脸,擦手。
指甲断的那个擦到手的时候嘶了一声。白灵看了一眼——指尖缺了一块指甲,肉露出来了,不深,但一直在渗血。
她从桌上拿了创可贴,给她包上。
林枫把自己衣服拧了一下,水拧出来,滴在地上。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干T恤,换上。
白灵把自己的湿外套脱了,搭在椅背上,干衣服没换,就穿着一件薄长袖,把袖子卷起来。
苏婉清换了干裤子,上衣没换,用毛巾擦了擦头发。
林枫坐在自己床上,看着那两个女的。
靠床头的那个缓过来了,嘴唇不紫了,但脸还是白的。她看了一眼林枫:“谢谢。”
林枫摇头。
坐椅子上的那个把毛巾叠好放在桌上,看着窗外:“那东西……是鳄鱼?”
“嗯。”
“这里怎么会有鳄鱼?”
林枫没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。水从哪来的,鳄鱼从哪来的,他都不知道。
白灵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水退了一些,街面上的水从灰色变成黄色,泥浆一样的,漂着垃圾。
她转身:“先待着。等水退了再说。”
苏婉清从桌上拿了那两片压缩海带,递给那两个女的:“吃点东西。含着就行,会慢慢化。”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,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女的缓过来了。
她把手里的毛巾叠好放在桌上,看着林枫:“谢谢你们。刚才要不是你们,我俩就交代在那儿了。”
林枫靠在床头:“没事。你们叫什么?”
“我叫萧煌玥。”她指了指靠在床头的那个,“这是我同事,林小玲。我俩都在仁和医院上班,护士。”
靠在床头的林小玲睁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萧煌玥把湿透的鞋脱了,倒过来磕了磕水:“医院那边水淹到二楼了,我们往外面跑,跑了一天才到这。”
白灵从窗边走过来,坐在自己床上:“路上没碰到其他人?”
“碰到几个,都往高处走了。我们往这边来,想着找个楼躲一躲。”萧煌玥把鞋放在地上,光脚踩在地板上,“你们呢?一直在这?”
林枫点头:“住了几天了。”
萧煌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——几包压缩饼干、两瓶矿泉水、一袋紫薯干、一盒扑克牌。
“你们东西也不多了。”
林枫没接话。
白灵从桌上拿起那袋紫薯干,解开袋口,从里面挑了一根颜色正常的,掰成两半,递给萧煌玥一半,林小玲一半。
两个人接过来,放进嘴里慢慢嚼。
林小玲嚼着紫薯干,眼睛往墙角扫了一下。
她嚼东西的动作停了。
嘴里含着半截紫薯干,盯着墙角。
墙角踢脚线上趴着一只蟑螂——棕红色,壳发亮,触须在晃。
林小玲把紫薯干从嘴里拿出来,慢慢穿上鞋,鞋带没系,趿拉着。
她走到墙角,抬起脚,鞋底对准蟑螂——
拍下去。
啪的一声。蟑螂扁了,粘在踢脚线上。
她又在上面碾了一下,鞋底在地上蹭了蹭。
她坐回来,拿起紫薯干继续嚼。
嚼了两口,眼睛又往墙角扫。
这次不是一只,是两只——从踢脚线那头爬过来,一前一后,速度很快。
林小玲把紫薯干放在桌上,两只鞋都脱下来,一手拎一只,走过去。
左右开弓。
啪。啪。
两只蟑螂扁了。
她把鞋扔在地上,光脚走回来。
萧煌玥看着她:“你够了。别把人家的鞋打坏了。”
林小玲没说话,眼睛还在往墙角看。
她走到桌边,把那袋紫薯干的口扎紧,放到床头的柜子上。又把桌上的压缩饼干摞起来,放到柜子上。
她蹲下来看桌子的底面,看了两秒,站起来,把桌子往外拖了半米。
桌子底下躺着几只蟑螂,活的——被光一照,四处散开。
林小玲拎起鞋又要打。
萧煌玥拽住她胳膊:“行了行了,打不完的。”
林小玲把鞋放下,蹲在桌子旁边,往里看。
她看见了什么,没动。伸手把桌底下的纸箱拉出来——装苏打水的纸箱。
纸箱的一角湿了,软了。她翻过来看另一面。
箱子侧面有一个洞——指甲盖大小,边缘毛糙,被啃过的。
她把纸箱放在地上,把里面的苏打水一瓶一瓶拿出来。
最底下那瓶的瓶盖上有一圈牙印。塑料瓶的标签被啃掉了一块,碎屑粘在瓶身上。
白灵从床上下来,蹲过去看:“这老鼠啃的?”
林小玲把那瓶苏打水放在地上,又翻了翻纸箱。
纸箱底上有一小堆碎屑——纸屑和塑料屑混在一起,还有几粒黑色的东西,比米粒小。
她用手指拨了一下,凑近看:“鼠尿。”
她站起来,把那瓶苏打水拎起来,走到卫生间门口,放在地上:“这个不能喝了。拿来冲厕所吧。”
白灵蹲在地上,看着那瓶苏打水:“应该没什么关系吧?瓶子洗洗不就干净了?”
萧煌玥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剩下的几瓶苏打水也搬出来,一瓶一瓶看瓶盖和瓶身。
“这个时候的老鼠特别危险。你不知道它爬过什么地方——下水道、垃圾堆、污水里。它咬过的东西,病毒可能留在上面。洗不一定洗得干净。”
她拿起那瓶瓶盖上有牙印的——瓶盖边缘有一小撮毛,灰色的,粘在塑料上。
她把瓶子举到白灵面前:“你看,上面还有鼠毛。”
白灵看了一眼那撮毛,皱了一下眉。
萧煌玥把那瓶水也放到卫生间门口,走回桌边,把那箱苏打水剩下的几瓶全翻了一遍。
瓶盖完好的放回桌上。有牙印的、瓶身有刮痕的、标签被啃过的——全放到卫生间门口。
挑了四瓶好的,放回纸箱里,把纸箱搬到柜子上。
林小玲蹲在墙角,把那袋紫薯干从柜子上拿下来,解开袋口,对着光看。
袋子里有几根紫薯干表面有黑色的碎屑,她抽出来放在桌上。又往里看——
袋底有一小撮碎屑,跟刚才纸箱里的一样。
她把袋子口扎好,放在桌上:“这袋也不能吃了。”
白灵站在旁边,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挑出来:“那饼干呢?”
林小玲把压缩饼干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
包装袋上有一个小洞——针眼大,边缘发黑。
她把那包饼干放在桌上:“这个也不行。”
白灵把剩下的饼干一包一包翻过来看。两包完好,一包有洞。
她把有洞的那包放在桌上,好的两包放回柜子上。
林枫坐在床上,看着桌上那堆东西。
苏打水挑了四瓶好的出来,压缩饼干挑了两包好的出来,紫薯干整袋不能要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那袋紫薯干拎起来——袋子口扎着,里面还剩大半袋。
他看了一眼,放到门口。
“这些东西也不能吃了。”萧煌玥指着桌上那包被咬过的压缩饼干和那几瓶有牙印的苏打水,“被老鼠啃过的,就算只啃了一点点,被污染的概率也很大。老鼠身上的病毒,人吃了会得病。”
白灵双手插兜,看着桌上那堆东西:“那剩下的这些怎么办?”
萧煌玥把桌上那包有洞的饼干扔到门口,把那几瓶有牙印的苏打水也挪过去:“这些东西不能要了。留着也危险。”
林小玲把柜子上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。苏打水四瓶,压缩饼干两包,盐大半袋,榨菜两包,木耳碎和黄花菜各一袋。
她把这些东西放到柜子最高层,离地一米五。
又检查了一遍纸箱,确认没有洞了,才把空纸箱叠好塞到床底下。
林枫站在房间中间,看着柜子顶层那几样东西。
之前买了那么多,现在剩这么点。
白灵站在他旁边,双手抱胸:“这下一大半都不能吃了。”
林枫走到柜子前面,踮起脚尖看了看那四瓶苏打水,又看了看那两包压缩饼干。
他转身,看着地上那堆被挑出来的东西——紫薯干一整袋,苏打水五六瓶,压缩饼干一包。
他蹲下来,把紫薯干的袋子解开,往里看了一眼。袋底的碎屑和那几根发黑的紫薯干混在一起。
他扎好袋口,放到门口外面。
“算了。能吃的留着,不能吃的扔了。总比吃出病来强。”
白灵从柜子上拿了一瓶苏打水,拧开盖子,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——没味道。
她又看了看瓶口——干净的,没有牙印,没有碎屑。
她喝了一口,含在嘴里,等了几秒,咽下去:“这瓶没问题。”
萧煌玥把自己的湿外套搭在椅背上,靠着椅子坐下来:“你们这些东西,最好都放到高处。老鼠能爬墙,能跳,但放高了至少不会一晚上全被啃光。”
白灵把那瓶苏打水放到柜子上,又把桌上的盐和榨菜也挪上去。
她拍了拍手,看着柜子顶层那一小堆东西:“就剩这么点了。”
林枫坐在床上,看着那堆东西。
四瓶水。
两包饼干。
大半袋盐。
两包榨菜。
一袋木耳碎。
一袋黄花菜。
就这些。
他把目光从柜子上收回来,靠在床头。
萧煌玥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
外面水退了一些——台阶露出五六级,街面上的水从黄色变成灰色,流速慢了。
她松开窗帘,转身:“水在退了。”
白灵从柜子上拿了一包压缩饼干,拆开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。嚼着嚼着,走到窗边,也往外看了一眼:“退了就好。退了就能出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