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林枫被走廊里的说话声吵醒。
他睁开眼。
天还是黑的。蜡烛烧了一夜，剩一滩蜡油凝固在桌上。白灵缩在被子里，只露出头顶。苏婉清已经起来了，坐在桌边，把昨天剩的半锅汤加热。
走廊里有人在说话。
“那个海带，真的管饱。我泡了一片，泡出一大碗，加了点盐，吃完顶了一晚上。”
是昨天那个男的。
另一个声音接话：“哪有卖？我也去买点。”
男的说：“二楼那个小伙子，昨天给我的，不要钱。”
林枫坐起来，把衣服套上。
苏婉清看了他一眼：“外面有人在说你。”
林枫没说话，走到门口拉开门。
走廊里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昨天那个男的，另一个没见过，四十来岁，穿羽绒马甲，头发乱糟糟的。两个人看见林枫出来，都停了嘴。
男的先开口：“你那个海带，还有吗？”
林枫靠在门框上：“有。”
“卖吗？多少钱？”
林枫想了想：“一片五十。”
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，递过来。林枫接过来，从兜里摸出一片压缩海带，递给他。
男的接过来看了看，跟昨天那片一样——指甲盖大小，黑绿色。他把海带揣进口袋，转身走了。
旁边那个穿羽绒马甲的没走，看着林枫：“你那海带，真能管饱？”
“泡水就涨。一片泡一碗。”
羽绒马甲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，也买了一片。
两个人走了。
林枫站在走廊里，把钱折了一下，塞进裤兜。
系统面板弹出来。
【情绪值收入：满足+120，期待+80。当前余额：-148500。】
他关掉面板，回到房间。
白灵从被子里钻出来，头发乱着：“卖出去了？”
“两片。一百块。”
白灵从床上坐起来，揉着眼睛：“还真有人买。”
苏婉清把汤端到桌上。
三个人围着桌坐下。汤是昨天剩的泡面汤，加了点木耳碎和黄花菜，煮开了，一人一碗。
林枫端着碗喝了一口——咸的，带点木耳的苦味。
白灵喝了一口，皱了一下眉，没说话，继续喝。
吃完，林枫把碗放下：“去社区服务中心看看。”
白灵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：“真去？”
“去。那边人多。”
苏婉清站起来，把碗收了，摞在桌角。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布袋，灰色的，方方正正，递给林枫：“装东西用。”
林枫把四片压缩海带、一颗辣味奶糖、一个鲱鱼罐头、一颗灯泡糖全装进布袋里。灯泡糖最大，塞进去鼓出来一块。
他把布袋口扎好，挎在肩上。
白灵换了鞋。
苏婉清也换了鞋。
三个人下楼。
街上比昨天亮了一点。
云层还是灰的，但没压那么低了。天边有一块地方发白，像是云薄了一些。风小了，街上的泥干了表面，踩上去硬邦邦的。
路上有人，不多，拎着袋子往一个方向走。
林枫跟着人流走。
走了十分钟，到了一栋三层楼前面，门口挂着一块牌子——南汇街道社区服务中心。
门口摆着几张桌子，桌子上放着矿泉水、方便面、卫生纸。限量领取，每人一瓶水两包面。排了二十几个人，队伍不长，但人一直在来。
林枫站在队伍旁边，没排队。
他找了个角落，把布袋打开，把东西摆在桌子上。压缩海带四片，码成一排。辣味奶糖一颗，放在旁边。鲱鱼罐头一个，立起来。灯泡糖一个，放在最后。
他没什么招牌，就站在桌子后面。
排队的人看了他一眼，又转回去了。
没人过来。
白灵站在他旁边，双手插兜：“没人来。”
林枫没说话。
等了大概五分钟，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走过来，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林枫拿起一片海带：“压缩海带。泡水就涨。一片管一顿。”
老头把海带拿起来看了看，捏了捏，又放回去：“多少钱？”
“五十。”
老头摇头，走了。
又来了一个年轻女的，拎着袋子，蹲下来看灯泡糖：“这个多少钱？”
“一百。”
女的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回去了。
白灵在旁边站着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突然开口：“你们有没有觉得，光吃泡面吃不饱？”
排队的人里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白灵继续说：“我昨天吃了一片这个海带，泡了一碗，吃完顶了一晚上。比两包方便面还管用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从队伍里走出来，走到桌前，拿起一片海带看了看：“真的？”
白灵点头：“真的。你拿回去泡，泡开了就知道了。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，掏出五十块，买了一片。
又一个人走过来，是个大姐，手里拎着刚领的方便面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辣味奶糖：“糖也卖？”
林枫拿起糖：“辣的。很辣。咬一口提神。”
大姐笑了：“糖还能提神？”
她从兜里掏出五十块。
林枫摇头：“一百。”
大姐愣了一下：“一百块一颗糖？”
林枫把糖递给她：“你可以先尝一点。”
大姐把糖纸剥开，掰了一小块，放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
她的表情变了——眉头皱起来，嘴张开，用手扇舌头。
旁边的人看着她，有人笑了。
大姐把糖用糖纸包好，塞进口袋里，从兜里掏出一百块，拍在桌上，转身走了。
林枫把钱收起来。
系统面板开始跳。
【情绪值收入：好奇+230，怀疑+180，惊讶+320，痛苦+450，满足+120……当前余额：-147200。】
排队的人开始往这边看了。
有人走过来。
有人站着看。
一个年轻男的蹲下来，拿起鲱鱼罐头看了看：“这个多少钱？”
“两百。”
男的翻过来看标签：“瑞典进口的？”
“嗯。”
男的犹豫了一下，掏了两百块，买走了。
又来了两个人，一人买了一片海带。
又来了一个，买走了灯泡糖。
桌上只剩两片海带和那颗已经剥了纸的辣味奶糖。
林枫把辣味奶糖用纸巾包好，放进布袋里。海带也放进去。
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余额：-145800。
赚了两千多。
差得远，但有进账了。
白灵站在旁边，看着他收东西：“不卖了？”
“卖完了。回去补货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
路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了。拎着袋子，推着车，往服务中心方向走。
林枫走在前面，布袋挎在肩上，里面装着两片海带和一颗咬过的糖。他步子不快，低着头走。
走到旅馆门口，前台大妈叫住他：“小伙子，你那个海带还有没有？”
林枫停下来，看着她：“有。你要？”
“来一片。”大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，递过来。
林枫从布袋里拿出一片海带，递给她。
大妈接过来看了看，放进抽屉里。
上楼。进房间。
林枫把布袋放在桌上，坐在床上。
白灵把鞋脱了，盘腿坐在床上。
苏婉清把剩下的两片海带和那颗糖从布袋里拿出来，码在桌上。
“明天还去？”白灵问。
“去。”林枫把糖用新纸巾重新包好，“明天多带点。”
苏婉清从桌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。
天边那块白的地方变大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把窗帘合上。
“明天可能下雨。”苏婉清说，“云在散，不是好兆头。”
林枫看了几秒，转身：“出去走走。”
白灵从床上坐直：“现在出去？这才几点？”
苏婉清也抬头看他：“你不是说还有十几个小时才下雨吗？”
林枫把外套穿上，从桌上拿起布袋，把剩下的两片海带和那颗咬过的糖塞进去：“去车站看看。那边人多。”
白灵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，穿上鞋：“行吧，待着也是待着。”
三个人下楼。
街上人不多，三三两两的，拎着袋子往服务中心方向走。林枫往反方向走，穿过两条街，到了南汇大道。
路面上有车了，不多。一辆面包车开过去，车上装着矿泉水箱子。
走了二十分钟，到了列车站。
站前广场上全是人。
候车室进不去，人挤到外面来了——蹲着的，站着的，坐在行李箱上的。有人拎着编织袋，有人抱着孩子，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瞌睡。
车站的喇叭在响，声音断断续续：“各位旅客……列车停运……恢复时间另行通知……”
没人听。也没人走。
林枫站在广场边上，看着人群。
白灵站在他旁边。苏婉清站在另一边。
林枫找了个角落，把布袋打开——两片海带、一颗咬过的辣味奶糖，摆在地上。
没人看他。所有人都盯着车站的入口，或者盯着手机。
他站了五分钟，没人过来。
白灵压低声音：“这里不行。人家都在等车，谁买你的东西。”
林枫把东西收回布袋，没说话。
他走到候车室入口旁边，站在人群中间。
周围全是人——
他站在那儿，什么都不做。
就站着。
系统面板开始跳了。
【情绪值收入：焦虑+1850，疲惫+920，烦躁+1340，恐惧+2100……】
他看着那串数字往上跳。
人群里有人在打电话：“列车全停了，公路也封了，我困在车站了，你那边怎么样？”
旁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。孩子在哭，她哄不住，自己也哭了。
一个老头蹲在柱子旁边，面前摆着一袋馒头，啃了一口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
一个年轻小伙子在砸自动贩卖机的玻璃。砸了两下，没砸开，踹了一脚。贩卖机晃了一下，没倒。旁边的人看着他，没人拦。
系统面板跳得更快了。
【情绪值收入：绝望+3400，无助+2800，愤怒+1950，恐慌+4200……当前余额：-132000。】
林枫站在人群里。
什么都不用做。
白灵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些人的脸，低声说：“这比卖东西快多了。”
林枫没回答。
他抬头看天。
云层裂开的那道缝已经合上了。天又变灰了，灰得发黑。风大起来了，从广场上灌进来，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，挂在路灯杆上。
系统面板弹出一行红字。
【下一轮强降雨倒计时：0小时。暴雨已开始。】
第一滴雨砸在林枫脸上。
然后是第二滴，第三滴。
雨幕从天上砸下来，砸在广场上，砸在候车室的铁皮顶棚上——砰砰砰砰！
人群炸了。
有人往候车室里挤。有人往外面跑。有人站在原地愣着。
雨太大。三秒钟衣服就湿透了。
水从广场上往低处流，往候车室里面灌。候车室门口的台阶变成了瀑布，水哗哗往里冲。
地上的人开始尖叫。
系统面板在雨里疯狂跳动，字都看不清了，全是数字在往上翻。
【情绪值收入：恐惧+8500，恐慌+12000，绝望+15000，痛苦+6800……当前余额：-89000。】
林枫站在雨里，全身湿透，看着那些数字往上涨。
白灵在旁边拉他的袖子：“走！进水了！”
水已经漫到脚踝了。广场上的水往候车室灌，候车室里面的水排不出去，越积越深。
人群在往高处跑——往站台上跑，往天桥上跑。有人摔倒了，被人群踩过去，趴在地上爬不起来。有人在喊救命，声音被雨盖住了，听不清。
林枫被白灵拽着往站台上跑。
苏婉清跟在后面。水没到小腿了。
三个人跑上站台。
站台高，水没上来。
站台上也全是人，挤在一起——蹲着的，站着的，抱着柱子的。雨打在站台的顶棚上，砰砰砰砰，铁皮在震。
系统面板还在跳。
【当前余额：-72000。】
林枫靠在柱子上，喘着气。
白灵站在他旁边，头发贴在脸上，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苏婉清把布袋里的水倒出来——两片海带湿了，黏在袋子底上。
轰——
一声闷响。
站台顶棚的中间塌了一块。铁皮往下凹，雨水从凹下去的地方灌进来，像瀑布一样砸在站台上。
人群尖叫着往两边跑。有人被推倒，有人撞在柱子上。
铁皮撑了十几秒，又塌了一块。整块铁皮从中间断开，一头挂在天花板上，一头砸在地上。
水从缺口里灌进来。站台上的水瞬间涨到脚踝。
【情绪值收入：恐惧+22000，绝望+18000，崩溃+15000……当前余额：-17000。】
他站在雨里，全身湿透，鞋子泡在水里。
白灵在旁边喊他，他听不清。
头顶的铁皮又响了一声——嘎吱——吱——像有人在上面踩。
白灵拉着他的胳膊：“走！这里要塌了！”
林枫被她拽着往站台另一边跑。苏婉清跟在后面，布袋夹在胳膊底下。
三个人跑过天桥，跑到对面站台。水浅了一些，顶棚没塌这边，铁皮还在，雨打在上面砰砰响。
林枫靠在墙上，喘着气。
白灵蹲在地上，手撑着膝盖，头发在滴水。
苏婉清把布袋打开——两片海带黏在一起，糖化了，糖纸粘在袋子底上。
她把袋子扔在地上。
站台上的人还在跑，还在叫。
有人站在雨里打电话，手机贴着耳朵，什么都听不见，吼着，吼了两声把手机摔了。
有人蹲在柱子下面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有人抱着行李箱，站在雨里，看着塌了的顶棚发呆。
系统面板弹出来。
【当前余额：-1200。暴雨持续中。预计持续时间：48小时。】
林枫靠在墙上，闭着眼。
白灵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，也靠在墙上：“你那个系统，欠的还了多少？”
“还了十四万多。”
白灵没说话。
两个人靠在墙上，看着站台上的人。雨还在下，水还在涨。站台边上的铁轨已经看不见了，全是水，灰黄色的，漂着塑料袋和树枝。
苏婉清从旁边走过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不知道从哪捡的。她把塑料袋抖开，套在头上，在脖子底下打了个结。
“走吧。找个高一点的地方。”
林枫点头。
三个人往站台出口走。水没到小腿，走一步推一下水。出口的楼梯上全是人，挤着往上走。
林枫排在后面，跟着人流慢慢往上挪。
白灵走在他前面。
苏婉清在后面。
走到上面，是车站的广场。水已经漫上来了，没到脚踝，还在涨。广场上停着几辆泡水的车，车灯还亮着，在水里一闪一闪的。
有人往高处走。有人站在水里不知道往哪走。有人干脆坐在台阶上，看着水发呆。
林枫站在台阶上，回头看了一眼车站。
顶棚塌了一大片，铁皮挂在架子上，被风吹得晃。水从塌了的缺口往里灌，站台已经看不见了，全是水。
系统面板弹出来。
【当前余额：-800。暴雨持续中。建议宿主寻找高处避难。】
林枫没理它。
白灵站在他旁边，两只手插在湿透的兜里：“接下来去哪？”
林枫往四周看了看。广场北边有一栋楼，比车站高，看着像办公楼。
他指了一下：“那边。”
三个人往那栋楼走。水没到小腿，走得不快。雨还在下，风小了，但雨没小，一直在倒。
走到楼门口，门开着。里面有人，已经躲进来十几个了——蹲在走廊里，坐在地上。没人说话，都在看手机，或者看外面的雨。
林枫走进去，找了个角落，靠着墙坐下来。
白灵蹲在他旁边，把鞋脱了，倒了倒里面的水，又穿上。
苏婉清把头上的塑料袋摘下来，拧了拧水，叠好塞进口袋。
三个人靠在墙上，看着外面的雨。
水从台阶上往下流，流到街上，和街上的水汇在一起，往低处淌。街上的水已经到膝盖了，一辆面包车泡在水里，只露出车顶。
白灵把手机掏出来，按了一下电源键。
没电了。
她把手机塞回口袋：“你那个发电机呢？”
“在旅馆。”
白灵没说话，靠在墙上闭上眼。
苏婉清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压缩海带——刚才布袋里那两片之一，没湿透，外面那层纸湿了，里面还是干的。
她把海带递给林枫：“吃不吃？”
林枫接过来，撕开包装，把海带塞进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