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白灵用煤气灶煮了挂面。三个人围着锅吃完。
林枫站起来,拿了换洗衣服往卫生间走。走到门口,拧了一下热水开关,水龙头转到底。等了五秒,水出来了,凉的。他伸手试了一下水温,又等了十秒,还是凉的。
“没热水。”他探出头。
苏婉清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本书,笑了一下。“要不然烧一盆热水?”
白灵从床上翻下来,从床底找出一个塑料盆,红色的,盆底印着一朵花。她把盆放在桌上,倒了半盆矿泉水——水龙头的水她不敢用,泡了一天街上的积水,不知道冲了什么上来。她把盆端到煤气灶上,点火。火苗舔着盆底,盆里的水一动不动。
三个人蹲在煤气灶旁边,看着那盆水。火苗蓝的,盆底黑了。水没动静。等了两分钟,盆底开始冒小泡,一个,两个,一串。又等了两分钟,水滚了,咕嘟咕嘟,热气往上冒。
白灵关了火。苏婉清用毛巾包着盆边,把水端下来,放在卫生间地上。一盆热水倒进桶里,兑了两瓢冷水,用手试了一下。温的。再兑一瓢,凉了。
林枫看了一眼那桶水,又看了一眼煤气灶上的煤气罐。罐子轻了,提起来晃了晃,里面还剩一点。
“得了。还是不用烧了。省点煤气吧。”
他把盆里的水倒回桶里,拎着桶走进卫生间。白灵在后面喊。“你真洗冷水?”
林枫没回答。他脱了衣服,把桶举过头顶,水从头顶浇下来。凉。不是凉,是冰。水从头顶流到肩膀,流到胸口,流到后背。他浑身绷紧,牙齿咬住。肋骨那块青紫色的淤血被水一冲,疼了一下。他又倒了一桶。这次不冰了,是麻。皮肤表面的温度降下去了,感觉不到了。他抹了肥皂,冲掉。再抹,再冲。三桶水,五分钟。
他出来的时候浑身发抖。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,一粒一粒鼓起来,像砂纸。嘴唇发紫,牙齿在打颤,咔咔咔。白灵坐在床上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还好吧?”
林枫抖着手把衣服穿上,卫衣套了两层,还是抖。他走到床边,把被子裹在身上,缩成一团。被子在抖,床在抖。
苏婉清看着他,嘴角翘了一下。“冻着了?”
林枫抬起头,脸还是白的,嘴唇还是紫的。他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扯,但牙齿还在打颤。“爽。”
白灵翻了个白眼,把枕头扔过去。林枫接住,塞在背后。
三个人坐在黑暗里。蜡烛点了一根,放在桌上,火苗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光不大,照不到房间角落,只照亮了桌面和三个人的脸。白灵坐在床沿,两条腿交叉,手放在两腿中间,夹着。她低着头看地板,地板上有一个蜡烛照出来的光圈,圆形的,边缘模糊。她盯着那个光圈看了很久,叹了口气。
“啊——好无聊啊。”
苏婉清坐在椅子上,书翻了一半,放在膝盖上。光线不够,看不清字,她把书合上了,手指在封面上摸。林枫裹着被子靠在床头,只露出一个脑袋。
“没办法。停电了。也只能这样。”
白灵从床沿上滑下去,躺在地板上。地板凉的,她躺了一会儿,又坐起来。她把腿伸直,脚趾头动了动,又缩回去。
“实在不行就早点睡吧。明天还要去买东西呢。”
第二天,林枫被子被扯走,后背一凉。他睁开眼,白灵站在床边,手里攥着他的被子。“快点起来。说好了早上去买东西。没有垃圾袋,东西会臭的。”
林枫闭着眼躺了两秒,坐起来。头发翘着,脸上还有枕头印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天亮了,灰蒙蒙的。脚踩在地上,鞋还是湿的,他懒得换了,直接穿上。苏婉清已经在门口等了,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。
三个人下楼。街上水退了,路面露出来了,全是泥。踩上去滑,一脚一个印。路边堆着烂树叶、树枝、泡烂的纸箱。
林枫往主街方向走。白灵跟在后面,步子快,踩得泥水溅起来。
拐过街角,第一家超市。卷帘门拉着,铁皮上贴着一张纸——暂停营业。第二家超市,卷帘门拉着,没贴纸,门上用喷漆写了四个字:停业整顿。第三家,门开着。林枫走进去,货架空了大半,矿泉水那排只剩两瓶,方便面货架上什么都没有。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人,低头看手机。
林枫走过去。“开门了?”
那人抬头。“没货。明天再来。”
三个人走出来。林枫站在门口,看着街对面的第四家超市。卷帘门拉着,铁皮上有一道凹痕,昨天被人踹过一脚。他把手插进兜里,叹了一口气。
“哎呦我操他妈。说早了。”
白灵站在他旁边,双手叉腰。“现在好了。想买也买不到。”
苏婉清站在后面,没说话。她往街两头看了看,又低头看地上的泥。三个人站在超市门口,谁都没动。风吹过来,把地上的烂树叶吹得翻了个面。
白灵突然抬头。“对了。我们去菜市场看看。买菜。”
林枫转头看她。“醒醒。像这种情况,哪个菜还放在那里卖?”
“那去批发市场呢?”白灵转过身,面对林枫。“我就不信了。批发市场的人之前进了那么多货,我就不信能一次性全卖完了。”
林枫摇头。“批发市场那边估计也被水淹了。过了这么多天,东西就算不发霉,那也是——”
苏婉清挥了挥手,打断他。“这要不然还是去看看吧。不然估计——”
林枫翻了个白眼。“行。去看。走吧。”
三个人往批发市场走。批发市场在城东,离旅馆两公里。路上的水退了,但路面全是泥。走路费劲,鞋底粘泥,走一步带起来一块。走了四十分钟,拐进一条巷子,批发市场到了。
铁皮大棚,里面黑乎乎的。灯没亮,但天窗透进来一点光。地上全是泥,货架东倒西歪。有的货架空了,有的还堆着东西——纸箱泡软了,塌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露出来,烂了一半。
白灵走在前面,鞋踩在泥里,吧唧吧唧。她蹲下来翻一个纸箱,里面是方便面,泡烂了,面条从纸箱缝里挤出来,白花花的一坨。她站起来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没戏。全泡了。”
林枫往里面走。走到最里面,有一个摊位没泡水。货架高,离地半米,纸箱搁在货架上,纸箱底是干的。他走过去看——塑料袋。整沓整沓的,用皮筋捆着。红的,白的,黑的,各种尺寸。
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蹲在货架后面抽烟。他看见林枫,站起来,把烟掐了。“要什么?”
“塑料袋。这沓多少钱?”
摊主看了一眼。“五十。”
林枫拿起那沓塑料袋翻了一下。白色的,中号,大概五十个。超市里卖几块钱的东西。“不是吧。几块钱的塑料袋,转手就卖我几十块?”
摊主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一下。“爱买不买。现在全城就我这有塑料袋。”
林枫掏了五十块钱,递过去。摊主收了钱,把塑料袋扔在柜台上。林枫拿起来,塞进背包。白灵在旁边翻另一个货架,上面摆着纸巾。她拿起一包,翻过来看牌子。包装上印着两个字——洁柔?不对,洁丽?也不对。她看了半天,把包装上的字念出来。“洁……玉?洁玉?什么牌子?”
她又拿起一包。“舒洁?舒洁不是做纸巾的吗?这包装上怎么印个马桶?”
林枫走过去,拿起一包看了一眼。包装上印着“舒爽”,下面一行小字——卫生纸巾。包装纸是软的,颜色发灰,印刷模糊。“这都是些什么牌子?我怎么都没见过?”
白灵把纸巾放回去。“算了。有就不错了。管它什么牌子。”
林枫拿了两包,塞进背包。一包十块钱,两包二十。他把钱递给摊主,摊主收了,没说话,蹲回去继续抽烟。
白灵往市场更里面走。走到一个拐角,地上堆着几箱饮料。纸箱湿了,但没塌,箱子上的字还能看清——冰红茶、绿茶、可乐。她蹲下来,把最上面那箱冰红茶打开。里面瓶子整齐码着,瓶身干净的,标签没湿。她拿起一瓶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嘻嘻。等到时候有饮料喝了。”
她要把饮料往袋子里装,苏婉清走过来,拦住她的手。“你看这瓶子。”
白灵低头看。瓶子干净的,标签没湿。苏婉清指着瓶盖和瓶身的接缝处,那里有一圈细小的水渍,干了,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痕迹。“估计是被水泡过了。万一进了什么东西,那估计就不好了。”
白灵拿起瓶子,举到眼前转了一圈。“没有啊。这看起来蛮干净的呀。”
林枫双手抱头,站在旁边。“你看起来干净而已。那个东西你又看不见。”
白灵低头看着那瓶饮料,瓶盖上的灰白色痕迹在光线下反了一下光。她抿了抿嘴,把饮料放回箱子里。站起来,拍了拍手,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林枫往旁边瞅了一眼。旁边一个摊位上,摆着一袋紫色的东西。透明塑料袋装着,里面是一根一根的紫黑色条状物,表面有一层白霜。他走过去,拿起来看。标签上印着三个字——紫薯干。
白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也走过来。“咦?紫薯干?”她伸手捏了捏袋子,里面干干的,硬的。她把袋子翻过来看生产日期,没找到。又看保质期,也没找到。她把袋子放回去。“算了,不知道放了多久了。”
林枫拿起袋子,扯开封口,从里面抽出一根紫薯干,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硬的,甜的,有点粘牙。他又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“还行。没坏。”
白灵看着他。“你就这么吃了?”
“尝尝。没毒。”
白灵从袋子里也拿了一根,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甜的。”
苏婉清也拿了一根,掰了一点,放进嘴里。她嚼了嚼,点头。“能吃。”
白灵蹲下来,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捡。挑大的,挑颜色深的,一根一根往塑料袋里装。林枫蹲在旁边,看着她挑了十几根,还在挑。他伸手按住袋子。
“哎呀,不用挑了。直接一整袋买回去得了。”
白灵抬头,先是一惊,然后眼睛瞪大。“你疯了吧?这一袋少说四五斤,你吃得完?”
“这个东西买回去不仅能当小零食,还能当菜吃呢。”
白灵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这个东西你自己当菜吃吧。我才不要。”
她把手里那几根紫薯干放回袋子里,转身要走。林枫叫住摊主。“这袋多少钱?”
摊主从货架后面探出头,看了一眼袋子。“三十。”
林枫掏了三十块钱,把整袋紫薯干拎起来,塞进背包。白灵看着他往背包里塞,摇了摇头。
三个人从批发市场出来。天还是灰的,没下雨,但云层压得很低。街上的泥干了表面一层,踩上去不粘了,但硬邦邦的,硌脚。林枫走在前面,背包鼓鼓囊囊的,塑料袋从拉链缝里露出来一截,白的,在风里飘。
白灵跟在后面,手里空着,什么也没拿。她看着林枫背包里露出来的那截塑料袋,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。“你背那么多,累不累?”
林枫没回头。“不累。”
“嘴硬。”
苏婉清走在最后面,手里拎着那两个购物袋,袋子里空着。她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店面。大多数都关着,偶尔有一家开着门,门口堆着东西,有人在搬。
走到旅馆那条街,林枫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白灵,又看了一眼苏婉清。
“明天再出来找。今天先这样。”
白灵点头。三个人走进旅馆。前台大妈不在,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,白色的光,照着半面墙。上楼,进房间。林枫把背包放下来,拉开拉链,把塑料袋和纸巾拿出来放在桌上。又把那袋紫薯干拿出来,放在塑料袋旁边。
白灵看着那袋紫薯干。“你真打算当菜吃?”
林枫从袋子里抽出一根,咬了一口。“不行吗?”
白灵没说话,也从袋子里拿了一根,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天灰的,云压得很低,但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一切都在恢复正常。
林枫把剩下的紫薯干袋子扎好口,放在桌上。他走到窗边,站在白灵旁边,也看着外面。
苏婉清坐在床上,把那两包纸巾拆开,一包放在床头柜上,一包塞进背包。她把塑料袋摞在墙角,码整齐。然后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继续看。
白灵把紫薯干吃完,手指上沾了白霜,她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明天去哪买?”
林枫没回头。“再说。先把今天的东西吃完。”
白灵转身走回床边,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“林枫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那个系统说的下一场暴雨,真的会来吗?”
林枫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天边那团灰云又堆起来了,比早上高了一截,颜色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