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关上的那一声，哐。
图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苏和挨着他，阿布坐在过道另一边，怀里抱着皮囊。车窗只开了一条缝，手指伸不出去，只能塞进一根筷子。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，尖尖的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柴油味，也不是尘土味，是更稠的，像什么东西捂了很久才打开。
他吸了一口，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旧毡子。他咽了一下，咽不下去。又咽了一下，还是咽不下去。
苏和已经开始揉鼻子了。他揉了两下，打了个喷嚏，又揉了两下，又打了一个。阿布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。苏和接过来捂住鼻子，闷闷地说：“阿布，这车里什么味儿？”
阿布没回答。他看了图丹一眼，那眼神和那天晚上在毡房里看他时一样——深得看不见底，但里面有东西在动。
图丹把脸转向窗户。玻璃上有雾气，他用手指划了一下，划出一道透明的痕。外面是灰白色的地，干得裂了缝。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一会儿，痕的边缘有水珠渗出来，小小的，圆圆的，顺着玻璃往下淌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在车上抠下来的那块木刺。他用拇指按了按，没按进去，也没拔出来。
车里坐满了人。大部分是穿袍子的，也有穿灰布衣服的，还有一个穿军大衣的——那大衣搭在身上，没扣，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。。每个人都在呼吸，每个人身上都有味道——汗味、羊膻味、烟味、还有一股酸酸的，说不清是什么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，被太阳晒了一路，在铁皮车厢里闷着。
图丹把手放在膝盖上。他试着不去想那些味道，去想别的——比如窗外的草。但窗外没有草了。只有灰白色的地，干得裂了缝，还有一些矮矮的、灰扑扑的灌木，一团一团的，像老绵羊脱下来的旧毛。
他盯着那些灌木看了一会儿。它们不是随便长的。大棵的和大的离得远，小的挤在一起，中间留着空。那空不是圆的，也不是方的，是弯弯曲曲的，像河，但没有水。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这个，只是眼睛自己往那边看，看了就忘不掉。
苏和靠在他身上，不说话了。他的脸有点白，嘴唇也白，额头上有一层细汗。图丹把手搭在他额头上，凉的，但汗是热的。他把苏和的帽子往下拉了拉，遮住耳朵，又把袍子角掖了掖，把他裹紧。
车晃了一下，苏和的身体跟着晃，软软的，像一袋没扎口的炒米。图丹用胳膊把他圈住，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。苏和的呼吸很浅，一下一下的，喷在他脖子上，热的，但不均匀——有时候快，有时候慢，中间会停一下。
他的右手抬起来，放在苏和的胸口上。隔着袍子，他能感觉到苏和的心跳，很快，很轻。他按了一会儿，把手放下。
车又晃了一下，这回晃得狠，苏和的头从他肩膀上滑下来，他赶紧用手托住。苏和没醒，只是皱了皱眉，嘴动了一下。
图丹抬起头，看见阿布正看着这边。阿布的眼神很硬，但他抱着皮囊的手，指节是白的。
车窗外，那些灰白色的地不见了，换成了房子。很多房子，挤在一起，有的高，有的矮。高的那些方方正正的，像摞起来的火柴盒，矮的那些趴在地上，屋顶是平的，上面晾着看不清颜色的被子和衣服。路边有人，很多，有的在走，有的蹲着，有的推着车。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，灰的、蓝的、绿的，也有穿袍子的，但很少。他们走得很快，不像草原上的人那样慢慢悠悠的，他们好像都有要去的地方，脚底下带着风。
图丹盯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，把目光收回来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在膝盖上，指节上有一道红印子，是刚才托苏和的时候硌的。他用拇指按了按，不疼，但能摸到那道印子的形状——弯的。
苏和动了一下，眼睛没睁开，嘴里嘟囔了一句。图丹低下头，耳朵凑近他的嘴。
“……额吉……”
就两个字，轻得像气。图丹的喉咙紧了一下，他把苏和往怀里拢了拢，用袍子盖住他的脸。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子。袖口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，是早上在道尔吉的拖拉机里沾上的。他把袖子凑近鼻子，又闻了一下，烟味下面还有一层，是额吉缝袍子时用的羊油线的味道，很淡，但还在。他把袖子放下，把苏和往上托了托。苏和吸了吸鼻子，不动了。
车又晃了一下。窗外的房子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天空被切成一块一块的，灰蒙蒙的，不像草原上的天那样一整块扣下来。图丹看着那些被房子切碎的天空，忽然想起毡房的陶脑——圆形的，从那里看出去，天是一整块的，圆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黑暗里，那些形状还在——弯的，直的，分叉的，在他的眼皮底下慢慢地走。他跟着它们走了一会儿，走到一个地方，前面是断的，过不去。他停在那里。
车停了。阿布的声音从过道那边传过来，闷闷的：“到了。”
图丹睁开眼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，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云还是暮色。苏和还在睡，他把苏和摇醒，苏和揉了揉眼睛，看了看窗外，又看了看他，嘴一瘪，没哭，但眼圈红了。
“到了？”苏和问，声音哑哑的。
“到了。”图丹说。
苏和点点头，自己站起来，没让他扶。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扶住座位靠背，站了一会儿，才站稳。
图丹跟着他往车门走。脚踩在过道上的时候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——不是没力气，是太轻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地是铁的，上面有脚印和泥巴，硬邦邦的。但他踩上去，总觉得它会在脚底下陷下去。
他踩了三步，那感觉才消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