拖拉机的轰鸣声从脚底板往上窜，震得牙齿都在响。
图丹坐在车斗里，屁股底下是冰冷的铁板，隔着一层薄薄的羊皮褥子，那震动还是硬邦邦地怼上来。他试着换了个姿势，把腿伸直，又蜷起来，没用——那震动不挑地方，整个车斗都在抖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搭在膝盖上，被震得微微发颤，不是他自己在抖，是车在抖，他的手只是跟着。他把手指并拢，按住膝盖，用力按，那颤就小了，但还是有，从骨头里往外渗。
苏和坐在他旁边，两只手扒着车沿，下巴搁在手背上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看两边的草往后跑。风吹得他头发竖起来，他也不缩，嘴巴张着，让风灌进去，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“阿哈！”他喊，声音被风撕碎了，只剩下“哈——哈——”的尾音。他又喊了一遍，还是听不清。他干脆不喊了，转过头看图丹，咧嘴笑了一下，又转回去，继续看那些往后跑的草。
图丹没笑。他在听。
不是用耳朵听，是用骨头听。那声音从车斗的铁板传上来，经过脚底板、小腿、膝盖，一路震到后脑勺。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不是一团——是分开的。最底下那层是“嗡——”，很沉，很稳，像夏天打雷的时候，雷还没到，地先动了。那是发动机的声音，从车头那边传过来的，隔着铁皮和钢板，变得闷闷的，但力气还在。
中间那层是“嘭、嘭、嘭”，一下一下的，比心跳慢，比马蹄快。那是排气管在响，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敲铁桶，敲得不重，但脆，震得耳膜发痒。
最上面那层是“吱嘎、吱嘎、吱嘎”，细细碎碎的，像老鼠在铁皮上跑。那是车斗的缝隙在响，每一块铁板都在抖，每颗铆钉都在晃，它们不一起响，你响一下，我响一下。
苏和又转过头来，这回他凑得很近，嘴巴几乎贴着图丹的耳朵：“阿哈——这车好快——”
图丹点头。是快。比马快，比勒勒车快，比他跑得最快的时候还快。两边的草不是往后“走”的，是往后“飞”的，一片一片的，灰绿色，刚看清这一块，下一块已经扑过来了。
他盯着那些草看了一会儿。不是一整片的——是一块一块的，中间隔着光秃秃的地，有的地方草密，有的地方草稀，有的地方一根都没有，只有灰白色的沙地，干得裂了缝。他的眼睛顺着那些裂缝走，走了一段，手指开始在膝盖上画——不是他想画的，是手指自己动的。画到第三道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了。不是他让停的，是手指自己停的，像走到了一个走不通的地方，前面是断的，过不去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。指尖在膝盖上按出一个白印子，慢慢变红。
苏和忽然“啊”了一声，指着前面：“阿哈你看！好多房子！”
图丹抬起头。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，不是草，不是山，是房子。很多房子，挤在一起，方方正正的。房子之间有路，灰白色的，直的，不像草原上的路那样弯来弯去。路边有电线杆，一根一根的，排得很整齐，电线从这根拉到那根，在阳光底下发亮。
那些房子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。苏木的房子是土坯的，矮矮的，趴在路边，像蹲着晒太阳的老人。这些房子是砖的，灰的，有的很高，高得他要把头仰起来才能看见顶。顶上有什么东西在转，一圈一圈的，亮一下，暗一下，亮一下，暗一下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，只是盯着看，看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。苏和也在看，嘴巴张着，忘了闭上。
拖拉机慢下来，“嘭、嘭、嘭”的声音变缓了，“嗡——”的那层还在，但低了很多。车斗的“吱嘎”声也小了，铁皮不抖了，只有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，“沙、沙、沙”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。
图丹的骨头也跟着慢下来。那震动从后脑勺退到肩膀，从肩膀退到腰，从腰退到脚底板，最后没了。他的身体突然轻了，轻得像要飘起来。他攥了一下拳头，手指还是自己的，没飘。
车停了。
道尔吉从前面的驾驶座跳下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冲他们喊了一声什么，听不清，但能看见他在笑。阿布从另一侧走过来，把苏和从车斗里抱出来。苏和的腿软了一下，站不稳，扶着阿布的胳膊站了一会儿，才迈开步子。
图丹自己跳下来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，他愣了一下——地是硬的。不是真的硬，是坐太久了，腿还在震，踩在地上觉得地在自己动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等那感觉过去，才迈步。
道尔吉帮他们把行李搬下来，拍了拍阿布的肩膀，没说啥，转身跳上拖拉机，“嘭嘭嘭”地开走了。
阿布朝路边一个灰扑扑的院子扬了扬下巴：“去额仁的，那边。”
院子里停着两三辆大巴车，车身上印着红字。阿布走到一辆车门口，跟司机说了句什么，司机指了指后排。他转身冲他们招了招手。
“上车。”
图丹抱着方囊跟在后面，脚踩上踏板的铁皮时，“咚”地响了一声，和拖拉机的声音不一样——更空，像敲一个空的铁桶。他愣了一下，迈上去。
车里有一股味道，说不清是皮革还是汽油，闷闷的，和草原上的空气完全不一样。他吸了一口，喉咙有点紧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星图石片。凉的。
